过去十天,《人民日报》出现了一个并不寻常的现象。
从9月25日到10月4日,连续十天,一个叫“金轩”的署名出现在《人民日报》的重要版面。
第一篇讲北斗。
然后是生物制造、智能经济、综合交通、物流效率、高水平安全、服务业、新场景、民营经济。
最后一篇,10月4日,落在六个字:强大国内市场。
十天,十篇。
如果只是分开看,每一篇都像一篇标准的政策解读文章。
但是把十篇文章摊在桌子上,你会发现,它们根本不是十个孤立的话题。
它们拼在一起,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中国经济下一阶段,到底准备靠什么增长?
这可能才是读懂这轮“金轩十连发”真正的钥匙。
而且,要理解这些文章,首先必须弄清楚:“金轩”是谁?
“金轩”不是一个人
中国政治传播体系里,一直存在一种很特别的写作传统:集体笔名。
很多中国人知道“任仲平”。“任仲平”,取“人民日报重要评论”之意,通常用于《人民日报》具有重要政治分量和理论分量的评论文章。
还有“钟轩理”,与中宣部理论宣传系统有关。“国纪平”,是《人民日报》国际评论的重要署名。
而“金轩”,属于国家发改委,取“经济宣传”之意。
国家发展改革委网站长期设有“金轩评论”专栏;2026年这一系列文章在发改委官网转载时,来源标注为“政研室”。换句话说,它并不是哪个经济学家的个人观点,而是国家发展改革委体系内经过组织化生产的政策阐释文本。
一个学者写文章,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观点。一个重要经济部门的集体笔名连续写十篇文章,你更应该把它理解成:政策语言。
所以读“金轩”,不能只看文章写了什么。
更要看:它为什么现在写?为什么连续写?为什么按照这个顺序写?
这不是2026年第一次“十连发”
2026年2月,《人民日报》其实已经有过一轮“金轩十连发”。
那一轮讨论的是确定性、新质生产力、改革开放、有效投资等更宏观的问题。
官方后来把那十篇文章概括为一幅中国经济的“全景图”。
半年多以后,又来了一轮。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如果说2月份那轮是在回答:“十五五”开局,中国经济大的方向是什么?
那么9月底到10月初这一轮,明显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它开始回答:方向确定以后,增长具体从哪里来?
所以你会发现,这十篇文章越来越具体:北斗。生物制造。人工智能。交通。物流。服务业。应用场景。民营企业。国内市场。
它已经不是单纯讲“信心”,而是在讲一套新的经济循环。甚至可以说:中国正在试图搭建房地产之后的新增长机器。
这才是这一系列文章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十篇文章,其实只有一张图
如果把十篇文章重新排列,你会发现它们大体可以被放进四个层次。
第一层,是新的生产力从哪里来。
北斗、生物制造、人工智能。这三篇文章放在整个系列最前面,不是偶然。
北斗代表空间信息基础设施。
生物制造代表下一代制造范式。
人工智能代表未来几乎所有产业都可能使用的一种通用技术。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金轩”谈人工智能,并没有把重点放在聊天机器人或者大模型参数上。
它谈的是三个东西:算力、数据、模型,以及应用。
文章甚至直接判断,人工智能正在从“技术变量”转化成“经济增量”,到“十五五”末,人工智能相关产业规模有望达到10万亿元以上。
这句话的政策含义非常明确:国家已经不满足于“中国有没有AI”。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AI能不能形成GDP。
这完全是两个阶段。技术革命的上半场,比的是论文、模型、专利和技术突破。下半场比谁能把技术塞进最多真实产业。
所以你再看北斗、生物制造和人工智能,就会发现,它们后面反复出现一个词:场景。
这就进入第二层。中国正在把“场景”变成一种经济政策工具
10月2日那篇文章可能是整个系列里最值得企业家认真读的一篇。
题目叫《新场景激活发展新动能》。
过去中国讲科技政策,习惯讲科研、资金、人才、实验室、开发区。现在增加了一个越来越重要的东西:场景。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非常现实。
中国现在不缺很多“看起来很先进”的技术。真正的问题是:技术出来以后,谁第一个敢用?无人驾驶出来以后,谁允许它上路?低空飞行出来以后,谁开放空域?人工智能进入医疗以后,责任怎么算?机器人进入工厂以后,谁愿意承担第一次部署失败的风险?
新技术最大的敌人,经常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没有第一个客户。
所以政府现在开始意识到:中国最大的科技优势之一,可能并不仅仅是工程师多,而是中国拥有世界上可能最丰富的产业应用场景。
十四亿人口。全球最大的制造体系。巨大的城市体系。庞大的物流网络。大量医院、学校、港口、矿山、电网、铁路、国企和公共部门。这些如果被开放给新技术做真实测试,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缺的创新资源。
所以“金轩”甚至把场景称为一种“社会性中试”,这句话非常值得琢磨。
过去我们认为技术创新是:实验室——产品——市场。
未来可能越来越变成:实验室——真实场景——快速迭代——规模市场。
也就是说,中国正在试图把自己的超大规模社会和产业体系本身,变成创新基础设施。
这是非常重要的变化。
但新产业还不够,中国还必须把整个经济“循环起来”
所以十篇文章写到这里,话锋开始转了。
交通。物流。服务业。
为什么?
因为一个经济体只有新技术是不够的。你生产出了东西,还得把它运出去。企业生产效率提高了,整个社会的流通效率也得提高。
于是你会发现,“金轩”在物流那篇文章里反复谈一个指标:社会物流总费用占GDP比重。
2025年这个数字降到13.9%,目标是2030年进一步降到13.1%,看起来只是0.8个百分点。但中国是一个140多万亿元GDP规模的经济体。每降低0.1个百分点,背后就是超过千亿元级别的成本变化。
所以这其实是在做一件过去容易被忽略的事情:不是扩大生产,而是降低整个国家经济运行的摩擦成本。
以前发展经济,最容易想到的是多建工厂、多修高速公路、多盖房子。
现在开始越来越重视:货物能不能少倒一次。数据能不能多共享一点。铁路、公路、港口能不能真正联起来。地方之间的市场壁垒能不能少一点。企业办事情能不能快一点。
换句话说:过去中国最擅长的是增加投入。
现在越来越强调的是:提高效率。
这就是为什么“全要素生产率”越来越重要。
也是为什么这轮文章的底层逻辑和过去不太一样。
真正的大变化,是增长模式正在换挡
把十篇文章读完,我认为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北斗、生物制造或者AI这些产业名单。
而是背后一个更大的变化:中国正在逐渐接受一个现实,过去那套增长模式已经不能简单复制。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经济有几个非常强大的发动机:房地产。土地财政。地方政府大规模基建。银行信用扩张。城市化。全球化出口。
这些东西一起工作的时候,形成过一个非常强大的增长飞轮:卖地。修路。盖房。地产上涨。地方收入增加;居民资产升值。银行放贷。企业投资。城市继续扩张。
这个模式在特定历史阶段极其有效。但到了今天,它的边际收益已经明显下降。
所以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刺激经济?
而是:还有没有一种新的增长结构,可以接过过去那几台发动机?
从这十篇文章看,答案正在逐渐清楚。
我把它概括成五个词:科技、场景、效率、民企、内需。
科技产生新东西。
场景帮助新东西产业化。
效率降低全社会成本。
民营企业承担大量创新和商业化。
最后靠强大的国内市场完成需求闭环。
这就是整套逻辑。
为什么第九篇突然重点谈民营企业
所以到了10月3日,第九篇文章专门谈民营经济,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因为前面讲的所有事情:AI、生物制造、机器人、新场景、服务业等等,最后都需要企业去干,尤其需要民营企业。
“金轩”自己给出了一组数据:民营企业已经占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的92%以上。
这意味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民营企业没有信心,新质生产力很难真正变成生产力。
所以这一篇没有只说“支持民营经济”。
它谈了几个过去民企反映非常强烈的问题:拖欠企业账款。招投标公平。政府采购。异地执法。趋利性执法司法。政策稳定性。市场准入。
这非常值得注意。
因为以前改善营商环境,很多时候喜欢做“加法”:补贴。奖励。税收优惠。招商政策。
现在开始越来越多做“减法”:政府不要欠钱。不要乱罚款。不要因为企业有钱就跨地区去执法。不要在招投标中设置隐性门槛。
这意味着营商环境的政策重点正在从:“政府给你什么优惠”,转向“政府能不能不制造额外的不确定性。”
这是一个成熟市场经济更核心的问题。
企业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政策今天多给五个百分点补贴,而是知道“五年以后规则还在不在,新官理不理旧政”。
最后一篇为什么一定要落到“国内市场”
《加快建设强大国内市场》,这个收尾非常关键。因为所有产业政策最后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谁买单?
工厂生产能力再强,没有需求也没有意义。
技术再先进,没有市场同样无法产业化。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一篇开始正面谈消费。
文章承认:当前国内大循环仍然存在消费内生动力不足、居民就业和增收承压、民间投资活力减弱等问题。
这几句话很重要,因为它实际上承认了当前经济一个非常现实的矛盾:中国生产能力很强,但需求端相对偏弱。
于是政策语言开始出现一个越来越值得关注的变化:“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并重。
以前讲扩大内需,很容易变成修路、机场、高铁、产业园;现在开始更多谈:就业。收入。养老。医疗。托育。教育。公共服务。
中国经济到了这个阶段,如果普通家庭没有更稳定的收入预期,没有更完善的社会保障,就很难真正提高消费倾向。
所以所谓“投资于人”,本质上不是福利政策和经济政策二选一。恰恰相反,人的安全感,本身就是消费基础设施。这一点,是未来几年非常值得观察的政策变化。
真正的“下半场”
中国正在尝试完成一次非常困难的增长模式切换。
过去增长更多依靠:资产价格、土地、负债、基建和城市扩张。
未来希望更多依靠:技术进步、产业升级、服务消费、流通效率、企业创新和国内需求。
问题在于:前一种模式非常快。后一种模式没有那么快。
盖一座城市,GDP很快就出来了。
培养一个生物制造产业,可能需要十年。
卖一块地,财政收入立刻到账。
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却是每年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房地产可以在几年里形成数十万亿元规模,AI、生物制造、低空经济、机器人不可能明天一起复制一个房地产。
所以千万不要误解“新质生产力“,它意味着中国必须逐渐适应,未来的增长可能更慢、更复杂、更依赖创新,也更依赖真正的企业经营能力。
这是从规模增长转向效率增长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对于老板来说,真正值得看的不是“政策赛道”
很多人读这样的文章,第一反应是:国家支持AI,那我是不是该做AI,等等吧。
我认为这样读政策,很危险。
因为政策支持一个产业,和一家企业能不能在这个产业里赚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真正值得企业家注意的是三个变化。
第一,技术正在加速进入传统生意。未来几年,最大的AI机会可能不是再造一千个大模型公司,而是几百万家普通企业重新改造销售、客服、研发、供应链、生产和组织。
第二,真实场景的价值会越来越大。有技术但没有客户的公司,会越来越难。有客户、有行业know-how、有数据、有真实问题的传统企业,反而可能因为AI获得新的竞争优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中国经济可能进入一个“不奖励盲目做大,更奖励效率”的时代。过去老板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今年能不能从10亿做到20亿?未来越来越重要的问题可能是我的现金流怎么样?我的资产负债表安全吗?我的人效有没有提高?我的技术有没有真正创造客户价值?我的生意有没有能力穿越周期?
中国企业真正的转型,也许不是所有企业都去做高科技。而是每一家企业,都必须变成一家效率更高的企业。
所以,我认为这轮“金轩十连发”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十篇文章。
而是一套新的经济叙事正在逐渐成型。
北斗、生物制造和人工智能,是新的生产力。
交通和物流,是新的经济效率。
高水平安全,是底线。
服务业和新场景,是新的需求与产业连接器。
民营经济,是最重要的市场主体之一。
而最后的强大国内市场,是整个循环能不能成立的终点。
把这张图拼起来,你就会发现:中国现在真正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经济好不好”。而是一场规模极其庞大的增长模式切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