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鑫科技上市,把“合肥模式”重新推到了聚光灯下。
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收于49元,较发行价上涨465.82%,总市值达到3.28万亿元,登顶A股市值榜。到7月31日,公司股价升至53.97元,总市值进一步达到3.61万亿元。
与长鑫一同被重新定价的,还有陪伴它十年的合肥国资。长鑫上市前,合肥国资相关主体合计持有公司三成以上股份。按照目前市值计算,这些股份对应的账面价值已经超过1万亿元。
“合肥又赌赢了”,很快成为外界对这次上市最直接的总结。
但一个模式最容易被学坏的时候,往往不是失败时,而是出现标志性成功之后。长鑫的成功,正在被简化成一套看似清晰的公式:选中一个硬科技项目,地方国资重仓投入,忍受多年亏损,最终等待企业上市。
这套解释抓住了合肥模式最醒目的部分,却遗漏了真正决定结果的部分。
合肥真正做对的,不只是敢投,而是只在特定产业缺口上集中投入,并在企业逐渐成熟后,引入国家基金、产业资本、金融机构和公开市场接力。如今最容易被其他地方复制的,却恰恰是其中风险最高的一步——重仓。
01 长鑫的成功,正在改写人们对风险的记忆
今天回看长鑫,它像是一项方向明确、最终兑现的产业投资。但把时间拨回十年前,这个项目并没有如此清晰的答案。
2017年,兆易创新与合肥产投签署合作协议,计划在合肥开展12英寸晶圆存储器研发项目,预算约180亿元。双方按照1∶4的比例负责筹集资金,投入方式包括股权投资、借款等,并非后来广泛传播的“合肥一次性拿出144亿元现金、直接持股80%”。
当时,中国大陆DRAM产业基础薄弱。长鑫不仅要研发产品,还要同时解决建厂、设备、人才、知识产权、良率和规模量产等问题。研发成功不等于能够稳定生产,完成量产也不等于能够盈利。
长鑫直到2019年才推出首代自主设计生产的DRAM产品,此后仍经历了漫长的产能爬坡和行业低谷。2023年和2024年,公司归母净利润分别亏损163.40亿元和71.45亿元;2025年才首次实现年度盈利,归母净利润18.75亿元。截至2025年末,公司累计未弥补亏损仍有366.50亿元。
真正剧烈的反转发生在最近几个季度。
2026年一季度,长鑫实现营业收入508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公司在招股书中解释,全球算力需求增长、主要存储厂商调整产能,推动DRAM供需趋紧、产品价格上涨。2024年和2025年,长鑫主要产品平均售价分别同比上涨55.08%和33.69%。
这意味着,长鑫今天的盈利和市值,既来自十年的技术、产能和客户积累,也赶上了AI需求增长和存储芯片涨价周期。
长期能力与周期红利同时出现,才有了今天的结果。“合肥赌赢了”的说法并非完全错误,但它把一个多变量结果压缩成了一个原因,也把当年真实存在的失败概率,从故事里删除了。
02 合肥真正的能力,是没有让自己跑完全程
合肥支持长鑫最关键的意义,是承担了普通市场资本不愿承担的第一段风险。
DRAM是典型的重资产生意。企业需要先投入巨额资金建设晶圆厂、采购设备和研发工艺,再通过扩大产量、提高良率摊薄成本。投入不足,很难形成规模;投入越大,一旦技术或市场判断失误,损失也越高。
这类项目在早期很难用短期收入和利润估值。地方资本先进入,解决的是企业在技术和产能尚未得到验证时的融资缺口。
但合肥并没有一直独自承担长鑫的全部风险。
招股书显示,长鑫上市前已经历九轮融资,共有60名机构股东。除合肥国资外,股东还包括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安徽省投、银行系金融资产投资公司、保险资金,以及阿里、腾讯、小米、美的、兆易创新等产业资本。
长鑫的融资过程由此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接力链:地方国资承担早期风险,企业完成产品和产能验证,国家资本、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逐步进入,最后再通过上市获得公开市场融资。
这才是合肥模式真正的资本逻辑。它不是地方财政从头扛到尾,而是政府先站到市场暂时不愿站的位置,再随着项目成熟,把风险逐步交给更多资本共同承担。
长鑫也不是一项与当地产业无关的财务投资。
合肥早在2013年便出台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规划,随后建设产业平台和公共服务体系。如今,当地已集聚集成电路企业450余家,形成覆盖设计、制造、封装测试及设备材料的产业链。长鑫落地后,能够与晶合集成、汇成股份、颀中科技等企业形成产业联系。
对合肥而言,长鑫的回报不只有股票市值,还包括制造能力、上下游企业、研发人才、就业和税源在当地聚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合肥模式不是简单的“政府做风投”。普通投资机构主要追求资金回报,地方产业投资还要回答另一个问题:项目能否补上城市产业链最关键的缺口。
03 最容易被学坏的,恰恰是“敢投”
长鑫登顶后,最容易被总结出的经验,是地方国资应当更大胆地投资硬科技,更有耐心地容忍亏损。
但“敢投”从来不是合肥模式中可以单独成立的能力。
合肥首先是根据产业缺口寻找项目。长鑫对应存储芯片,京东方对应显示面板,晶合集成补充晶圆制造。投资对象与当地已有的家电、电子信息和集成电路产业能够连接,而不是在热门赛道中随机寻找明星企业。
错误的复制方式则正好相反:先成立大基金、确定投资规模,再去机器人、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或半导体等热门赛道寻找项目。前者是产业需要资本,后者是资本急于寻找故事。
耐心资本也不能被理解成无限责任。
长鑫能够走出长期亏损,一方面靠产品升级、产能释放和客户拓展,另一方面也等到了DRAM价格大幅上涨。如果企业能力没有得到验证,外部资本始终不愿接力,仅靠地方国资不断追加资金,“长期主义”可能只是推迟确认失败。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条件,是政府与企业之间的边界。
长鑫目前无控股股东、无实际控制人。公司股权分散在地方国资、国家基金、金融机构、产业资本和员工持股平台之间,没有单一股东能够独自控制企业。合肥深度参与了项目融资和产业建设,却没有在上市公司层面取得单一控制权。
地方资本投入越大,越容易把企业经营、地方政绩和国有资产保值绑在一起。一旦政府从支持项目走向直接判断技术、产品和客户,产业投资就可能滑向行政经营。
因此,长鑫的成功并不是一张鼓励地方国资重仓硬科技的许可证。
它证明的是,地方资本可以在市场不愿承担早期风险时跑第一棒;但第一棒之后,还要有人接力,项目要能够进入真实市场,企业也必须保留市场化治理。任何一个条件缺失,大额投入都可能从产业引导变成风险集中。
合肥模式真正可以复制的,是产业研究、阶段投入、资本接力和治理边界。
最不能复制的,恰恰是看到长鑫今天的万亿元账面回报,再反向模仿合肥十年前的重仓动作。长鑫用了十年才证明自己,其他城市若只学会“敢投”,没有学会如何筛选、约束和交棒,最终复制的未必是合肥的成功,更可能是长鑫曾经承担过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