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爷爷去世了。
回家办完丧事,家里终于闲下来。爷爷走后,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个晚上,我想陪她看看电视。
这个念头很简单。找个节目,坐在她身边,陪她待一会儿。我没有想到,麻烦会出在打开电视这件事上。
不同的设备要用不同的遥控器。好不容易打开,点进想看的内容,又遇到了VIP提示。看电视的过程中,还有一百多秒的广告,其中那些面向中老年人的推销,看得我格外反感。
遥控器、会员、广告,把一件原本简单的事情拆成了好几道关。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晚上遇到的麻烦;对奶奶来说,这可能是今后独自在家时,要反复面对的问题。
我开始在意另一件事:当我不在她身边时,她还能不能自己找到想看的节目。如果最基本的观看也需要家人帮忙,那么电视增加的那些功能,究竟给老人带来了多少便利?
01 门槛留给了最不熟悉规则的人
那晚最直接的感受,是费劲。
我需要先弄清设备怎么配合,再辨认屏幕上的入口,接着判断哪些内容可以直接看、哪些需要另外付费。电视亮起来,只是开始。
这类麻烦很容易被理解为使用习惯的问题。多按几次,熟悉一下,或者让年轻人帮忙设置好,似乎就能解决。
可“让年轻人帮忙”有一个前提:年轻人恰好在身边。
对于不熟悉电子设备的老人,一次误操作之后如何返回,换了页面以后去哪里找节目,都可能让原本的观看中断。一个人能不能用好电视,开始取决于他是否理解菜单、账号和会员这些规则。
这些规则有各自的来历。设备之间需要连接,不同平台有不同的内容和服务。但它们叠加到一个老人面前,就变成了额外的学习负担。提供服务的人可以分别解释自己的那一部分,使用者却必须把整个过程走完。
这件事已经进入公共治理的视野。2026年7月,国家广电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召开一体化电视全国推广工作部署会,在持续治理电视“套娃”收费和操作复杂问题的同时,明确提出提升农村地区和适老化服务体验。
治理持续推进,至少说明让人顺利看上电视,是行业需要共同解决的问题。它不能长期依靠每个家庭自己摸索,再由子女充当临时的技术支持。
电视的使用者,本来就包括不认识英文缩写、不熟悉应用切换、不会处理账号问题的人。产品应该把这些能力差异考虑进去。
对于一些老人,电视可能是他们每天最常使用的电器之一。一件如此日常的东西,如果连找到节目都需要求助,增加再多功能,也弥补不了眼前的这点困难。
02 电视卖出以后,生意还在继续
理解这种困难,需要看看屏幕背后的生意。
买下电视,完成的是一次硬件交易。电视接入网络之后,还会承载内容订阅和广告等业务。观众的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成为后续经营的一部分。
这在企业面向广告主的介绍中并不隐晦。小米营销平台的公开页面,就把电视广告列为品牌广告资源,介绍了电视、平板、手机之间的营销联动,以及面向不同用户的定向推荐能力。
这份资料呈现的是一种商业逻辑:屏幕除了供人观看,也可以成为向家庭推销商品的入口。设备卖出去以后,围绕使用者注意力的生意仍在继续。
广告和会员都有其商业基础。节目需要制作,内容需要购买版权,服务也需要持续运营。真正需要讨论的是,这些收入如何获得,以及获取收入的过程给观看体验增加了多少负担。
向观众收取订阅费,需要讲清楚买到了什么。向广告主出售展示机会,就意味着占用观众的一部分时间。两种业务都围绕同一个人展开,观众付出的却可能分散在不同环节:钱、等待,以及理解规则的精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再买一个会员”未必能回答全部问题。付费能够购买约定范围内的服务,却不会自动简化多个设备的操作,也无法代替清楚的界面和容易找到的退出入口。
如果每个环节都只优化自己的收入,整段观看过程就可能不断增加提示和打断。一个购买入口,对平台而言是一次销售机会;对只想找个节目的人而言,则是一次额外判断。
这是一种利益上的张力。平台希望观众继续使用,也希望观众付费、接触广告。两者之间如何取舍,会直接体现在页面上:什么最显眼,什么需要多找几步,什么可以轻松退出。
那晚的一百多秒,让这种张力变得具体。我想陪奶奶看的节目还没有顺利看上,我们的时间已经被广告占去了一部分。
而那些面向中老年人的推销,又带来了另一层担忧。老人需要辨认的,除了哪里能看、哪里收费,还有屏幕里的话究竟能不能信。
我不能仅凭反感,就把一条广告定性为诈骗。但这种警惕提醒我,观看体验的责任也包括广告内容。尤其涉及健康、养老等与老人切身利益相关的推销,夸大效果、模糊条件、催促购买,都需要被认真审查。
平台既然提供了商业展示的位置,就应当认真对待进入这个位置的内容。不能把销售机会留给经营者,把辨别风险的工作全部交给屏幕前的人。
对于不熟悉这些规则的老人,操作困难与营销风险还可能叠加:找到想看的内容很费劲,推销却可以直接出现在眼前。
这才是电视商业化需要守住的边界。能够把广告送进老人家里的系统,也应该让老人看得明白、退得出去。
03 简单,不能等家人回来才有
让电视变得容易使用,已经有具体的解决办法。
今年2月,国家广电总局转载的一篇治理进展报道介绍,新款插入式微型机顶盒配套的通用遥控器,可以同时控制电视机和机顶盒开关机,在任意界面按“看电视”键即可返回直播频道。报道也介绍了开机广告关闭、订阅确认和续费提醒等方面的改进。
这些进展很重要。它们说明设备协同、入口设置和付费提醒,都可以通过技术和产品调整得到改善。
接下来,需要检验的是这些改进能否真正抵达正在使用电视的人,尤其是家里仍在使用旧设备、自己不会调整设置的老人。
一个方便的功能,如果需要先进入复杂菜单才能开启,仍然会把一部分人挡在外面。一套新的操作方式,如果必须等家人回来才能学会,就还没有解决独自使用的问题。
适老化应当接受一次完整的检验:让一个不熟悉电子设备的老人,从关机状态开始,自己找到想看的频道;按错以后,能够返回;遇到收费,能够知道价格和服务范围;不想购买,可以明确退出。
这些事情能顺利完成,便利才真正交到了老人手里。
这也意味着需要有人对完整的观看体验负责。电视厂商、系统平台、内容服务商和运营商可以各有分工,但不能让用户为了看一个节目,先弄清问题究竟属于哪家公司。
谁提供入口,谁就应该考虑入口是否易用;谁收取费用,谁就应该把权益说清;谁展示广告,谁就应该做好内容审核。出了问题,还需要有一个老人能够找到、能够说明情况的服务入口。
对家人来说,帮老人设置电视当然是可以做的事。但这份照顾不应该成为产品长期难用的补救办法。家人无法随时在场,产品却每天都在。
我想到这里,还是会回到那个晚上。
爷爷走后,奶奶还要继续过她的日子。吃饭、休息、打开电视,都是日子里很小、也很具体的部分。我们能陪她一段时间,不能替她完成往后的每一次开机。
所以,我希望电视能够简单一点。让她拿起遥控器,就能找到自己想看的节目,不必担心按错,不必反复求助,也不必在一层层推销里辨认哪些话可以相信。
那个晚上,我只是想陪奶奶看会儿电视。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我希望她自己也能轻松的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