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与疯子》

这几天有两个“人物”挺火，虽然一个是演员、一个是官员，但我觉得，那位写出了160多万字的“历史小说”的官员，本质上也是“演员”。而且两人身上有某种共性。所以，我联系在一起讲讲。

先讲句不算马后炮的马后炮。这两个热点人物，我以前都评论（批判）过。

由于这两人都是演员（扮演某种角色、假扮某种状态、装扮某种场景），我们只能通过他们的演技来对他们进行评判（真实世界中的他们到底什么样，我们不可能知道，也无须知道）。基于演员的角度来说，我个人认为，两人的演技都属于“特色”很强、水平不高。

我以前写过《演员的几个阶段》，就不重复啰嗦了。张演员我是真的没看出他有什么高水平的表演瞬间、技巧张力。就算是广为夸赞的《隐秘的角落》里的朱广平，也并不惊艳、反而有一丝还原。这种还原，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的那个建委主任身上更明显。就算我给了《狂飙》很高的评价，但我只是从整体上、从题材上、从思想意义上给予高评价。而张演员，在剧中的表演并不“好”。只有在还原的时候（我也没完全想好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的这种还原态），显然他就是高启强，并不是说他把演得很像高启。总之，他可以算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但近几年被抬高到了一个非常不匹配的位置和高度，固然有整个中国“表演界”没几个有特色和能力的演员的原因，但对他个人来说，这并不好。

石演员就更有问题。我举一个不恰当的人当例子跟他对比，我在写《长安三万里》影评时就说过的，李白。他们这种人才，能写出飘逸如神的文字，但却没有实践操作的能力。乘风之时可上天、但落地之后难生根。石演员的表演风格，毕竟是通过一部两百万字的巨著表演出来的，一句两句很难总结清楚，但有一点，“深刻的表达了对官场的肤浅认知、平淡的表达了对当官的热烈向往”，当然，这也是这部巨著得以广泛流传的原因。而且随着这种流传，一种利弊相倚的平民史观也被建立起来，这个史观也很复杂，普通人很难想到一点：小说中的人物，是演员（作者）营造出来的。是演员按自己的价值观对人物进行了塑造。

而且，这两人都被自己引发的舆情（或者是他人制造的）抬成了主角，一定要不断当主角才能撑得住。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前天我写了一篇《官场浮沉录》，讲的就是真想会当凌绝顶，一定会历经几浮沉。一次起伏，或者一路顺风，一定会崩。

以前我讲课的时候曾经讲过一个现象和道理。我认为文学是最低级的哲学。文学家的名气可以很大、但地位不能很高。因为文学这个东西，它实际上是一种建构。甚至可以说完全是系统性造假。

所以，如果作者不进入自己伪造的那个世界，是创作不好小说、电影、电视这些文学艺术产品的。当然，哲学家也要“沉浸”到自己创造的理想中去才行，但同样的，如果，如果哲学家过于相信自己的理想，也一定会疯。尼采就是典型。而且哲学家解释世界，毕竟还是基于现实的。但文学家不一样，他天然的路径依赖就是伪造。顶级的文学家一定是神经病，因为不精神分裂，怎么能从现实中完全脱离出来去建构那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架空世界？包括路遥后来都有点精神毛病。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平衡或者是矛盾的一个具体运用吧。

最顶级的喜剧艺术家，更是神经病。不管是周星驰还是吉姆凯瑞，都有抑郁症。在银幕上越搞笑，在现实中越自闭。付航好像都说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为什么呢？因为错位、撕裂、破碎，因为不匹配、不一致。

不论是戏剧还是悲剧、正剧，要想有“神来之笔”，一定要有“神经之处”。因为好的作品，是要“高于”现实。也就是说，一定是跟现实不一样的。有综合、有提炼、有拔高、有抹黑，才能更浓缩、更刺激。

这种状态，如果陷得太深，就会出不了“戏”，就像张国荣拍完之后还懵懵懂懂的。但你又总归要出来的。一旦出来，理想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就会发生碰撞，两者本来就是错位的，人就会被撕裂。可能两个世界都碎了。

能写出一个朝代、几百年历史，那么多人物，而且要写得人们爱看，那是需要极其强大的伪造能力的。

他不仅仅是在“书写”历史，他等于是在“创造”世界。他要建构一整套的设定，把每一个人物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去排列组合，去制造一个又一个的冲突。这个过程，就是成为神经病的过程。

这种写法，整个人就进入另一个世界了，进入另一种活法了，是很容易得神经病的。那些宫中密事、帝王心术，他写得爽、观众看得爽。但其实跟真实的历史、真正的政治，差得很远。起码，没有琐碎了、没有机械了、没有沉闷了。五年的蛰伏、十年的磨练，甚至所有的“垃圾时间”，都变成了几句话。就像我前天写的《官员浮沉录》，人家奋斗三十年，中间有无数平淡、枯燥和曲折、惊险，结果，你就看了三分钟，就爽了。你的一眼、人家的一生啊。

习惯了这种活法，正沉浸着呢，结果外面一声喊，小石，领导要出门调研了，你在这发什么呆？或者是，石主任，下午的会议纪要，你改完了没？这汤姆的多么扫兴？这汤姆的多么破碎？这种碰撞多了，不神经病才怪。

跟张演员一样，一抬一抬，抬那么高，差点成艺术家表率了。一旦跟现实发生碰撞，当然容易破碎。

中国有句古话，不论对官员还是演员，亦或普通人，我觉得都有用：德薄而位尊，智弱而势强，力小而任重，能低而权大，必有灾殃。

说到底，这还是我以前讲过的“估值幻觉”、“错误估值”。

我以前讲这个概念的时候，是针对一些阶层、阶级和整体的。这两个概念的意思是，把一些明明价值很低的东西估高了、把一些很高价值的东西估低了。被高估的东西比如民主、自由、人权、记者的作用、金融者的作用、律师的作用。被低估的东西比如，遍布全国的高铁高速、千辛万苦建的电网通讯网、扶贫、扫黑、普通人民的作用。

以前那些金融、新闻、法律、房地产的精英们，由于估值错觉，觉得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是高贵的贵族。结果由于美国的暴露、中国的崛起、大儒的辩经、现实的教训，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就是笨蛋、就是弱智、就是一般人，当然会魔怔而疯狂。会撕裂。会歇斯底里的发出呐喊：不，我没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个人层面，其实也是如此。你如果错误的评估了世界和自己，活在自己作为演员而存在的那个世界中，迟早会和真实世界发生碰撞的。一撞，就疯了。

艺术要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但人只能来源于现实、不能高于现实。这一点，我觉得每一个人都要记住。我之所以一直既创作小说、微博，又没疯，就是因为不断提醒自己这一点。当然，主要是原因可能是水平太差，进入不了疯魔的写作状态，想疯也疯不掉。毕竟排在我前面的还挺多，比如李建秋、持续低熵。对了，王虎不算，王虎很聪明，故意用疯魔的语气，但从不进行臆想的构建。这就疯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