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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 写于1998年,作者是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 ,1925年出生于波兰的犹太人,英国利兹大学和波兰华沙大学社会学教授。
工作现在首先受到美学的审视,工作的价值取决于产生愉悦体验的能力,不能使人获得“内在满足”的工作没有价值。
工作伦理认为,所有工作就本身而言都是“人性化的”,不管从事工作的人得到的是什么样的乐趣(或没有乐趣)。履行了一份职责的感觉是工作带来的最直接、最具决定性、最充分的满足感。在这个方面,所有工作都是平等的。
从美学审视工作,某些“高大上”的职业引人入胜,是“有趣的”,具有美学内涵、艺术性体验,需要良好的品位、足够的修养、独到的眼光、无私的奉献精神和优秀的教育;其他一些工作被认为是悲剧,是“无聊的”,是为了生计获取报酬,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在无法获得任何其他生存手段的情况下,才有人会从事这类工作。
在这个美学标准至高无上的世界里,那些令人厌恶的工作未能保留过去假定的道德价值。只有未经消费者社会改造、尚未皈依消费主义的人才会心甘情愿选择那样的工作,满足于出卖劳动力勉强生存(来自贫穷国家的第一代移民和“外来务工者”,或四处寻找廉价劳动力的外来资本设立的工厂中雇佣的贫穷国家居民,都可以归为此类),其他人只有在被迫的情况下才会接受那些无法提供美学价值的工作。为了让那些已经皈依消费主义的人去从事那些经不起美学考验的工作岗位,必须人为地重新创造一种没有选择、迫不得已、为最基本的生存而奋斗的处境。
富有成就感的工作,能够自我实现的工作,作为人生意义的工作,作为生活核心的工作,作为骄傲、自尊、荣誉和名声的源泉的工作,简而言之,具有使命感的工作,成为少数人的特权,成为精英阶层的特有标志。其他人只能敬畏地远观、艳羡,只能通过低俗小说和肥皂剧来体验。他们在现实中没有机会从事这类工作,体验这种生活。
对从事的工作产生感情,爱上这份工作,根据这份工作和运用的技能确定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意味着成为命运的人质。除了少数的天之骄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当今灵活的劳动力市场上,对工作从一而终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会招致心理和情感上的灾难。勤奋和奉献的劝诫显得虚伪、空洞,理智的人最好能够洞察本质,看穿老板所布置游戏中的“使命感”外衣。老板其实并不指望员工们相信自己说的是肺腑之言,他们只希望彼此对这场游戏心照不宣,并据此行事。所有这些“该做”与“不该做”、梦想和代价、诱导和警告,交织成一副奇景展现给苦苦寻求自己使命的人们。
伟大的运动员或某个领域最耀眼的明星,其关于使命的戏码自始至终都在拥趸面前公开上演(看似如此。事实上,表演的可靠度需要大量的脚本和筹划)。他们格外富有、倾心付出、克己自律,最终收获了“以工作为使命”这则信条孕育的果实。他们可以被敬仰,却不可效仿;他们象征着人生的理想,也象征着人生理想的遥不可及。咏诵冠军的奖金,与那些虔诚的信徒咏诵神的奇迹和殉道者的苦难一样,是这种崇拜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明星代价之一是这种荣耀过于短暂,明星从不知名处跃入苍穹,最终又回到不知名处销声匿迹。他们生动地展示了“以工作为使命”是一种自我毁灭、快速消亡的生活。
在生产者社会穷人的长期存在往往被解释为缺乏工作岗位或缺乏工作意愿。把穷人的悲惨遭遇归咎于他们不愿意工作,指控他们道德沦丧,把贫穷说成是对罪恶的惩罚,这是工作伦理在新的消费者社会能做的最后贡献。贫穷并不仅限于物质匮乏和身体上的痛苦,也是一种社会和心理状况。每个社会都有“体面生活”的衡量标准,如果无法达到这些标准,人们就会烦恼、痛苦、自我折磨。贫穷意味着被排除在“正常生活”之外,意味着“达不到标准”。随之而来的是怨恨加剧,并以暴力行为、自惭形秽或兼而有之的形式表现出来。
弗洛伊德在消费时代来临之前指出,并不存在所谓的幸福状态,我们只有在满足了某个令人烦恼的需求时,才会获得短暂的幸福,但紧接着就会产生厌倦感。一旦欲望的理由消失,欲望的对象就失去了诱惑力。然而,事实证明,消费市场比弗洛伊德更有创造力,它唤起了弗洛伊德认为无法实现的幸福状态。秘诀在于:在欲望被安抚之前激发新的欲望,在因占有而感到厌倦、烦躁之前替换新的猎物。想要缓解无聊,就需要花钱。如果想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个幽灵的纠缠,达到“幸福状态”,就需要大量的金钱。欲望是免费的,但实现欲望,进而体验实现欲望的愉悦状态,需要资源。
在社会分层的心理学维度中,无聊或许是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最苦恼的感受。急于摆脱或减轻无聊,是他们行为的主要动机。消解无聊的常规措施对穷人是可望不可即的,所有非常规的、别出心裁的措施必然又被视为非法,受到秩序维护者和法律的惩罚。
当今社会依赖于“制造人为的、主观的不满足感”,因为本质上“人们满足于自己拥有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威胁”。于是,人们真正拥有的东西被淡化,被贬低,被较富裕的人锋芒毕露的奢侈消费所掩盖:“富人成为被普遍崇拜的对象”。
过去,“白手起家”的富人曾经作为英雄被大众崇拜,他们严格、执着地履行工作伦理并获得了回报。现在,大众崇拜的对象是财富本身———财富是最梦幻、最奢华的生活的保障。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做什么,而不是应该做什么或已经做了什么。穷人与富人并非生存于相互独立的文化中。他们只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而这个世界是为有钱人的利益设计的。穷人的贫困不但因经济增长而加剧,也因经济衰退和停滞而加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