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鲁迅自己可能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创造的人物会在百年之后以这种方式火了起来。越来越多高学历的年轻人发现,自己和自己课本里的这位经典人物竟然如此之像。年轻人们开始学着用孔乙己的段子来戏谑自己,但这更像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先使用这个符号来攻击自己而主动进行的一种心理防御。
2. 孔乙己的悲剧正真实地在如今的大环境中重演。鲁迅所处的1920年代前后,全球经济社会剧烈变革,发轫于西方的交通设施、能源、电气化、无线电等领域的新技术、新产品,随着其资本与军事力量一起在,在广袤的中国大陆上肆意横行充分渗透,古圣先贤的教导和智慧在新的环境下显得无所适从。而如今,过去几十年间大学、家庭、社会所传递的各种知识和技能,已开始在真正意义上面对一场彻底的冲击。而这场冲击中不仅有新技术影响的问题,更有知识需求端的饱和与收缩。如今年轻人将自己所掌握的技能与“茴字的四种写法”有意无意地联系到一起,是精准的类比,有其深刻的历史根源。
3. 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知识本身有着其严酷而残忍的使用前提。也许年轻人可以在经济、政治、哲学的课堂上习得很多道理,但这些道理就像孔乙己那个时代的马克思主义——如果不能和农民运动的现实环境结合起来,它又怎么能释放出自己的能量呢?其实不仅是年轻人在重蹈当年一些人失败的覆辙,整个社会都在经历一场对过去经验的再审视和再判断。
4. 在外卖送餐员中,已经有越来越多本科生的身影,据称其比例已经在30%左右。当然我们可以说当送餐员也是需要知识的(如果使用手机、使用APP接单和认清顾客手机号也算知识的话),但在这件事上最好大家不要再骗自己了:人们所习得的大多数知识与技能正在飞速贬值。或者说,知识正变得严重过剩,没有知识断然不行,但常规水准的知识和技能对于促进个人发展而言已几乎无足轻重。
5. 或许有人会说“高精尖专业知识仍是稀缺”,但将知识分层看待根本无助于解决知识过剩的现实问题,因为高精尖在任何时代都只属于少数人,其永远是稀缺资源。目前,北京硕博毕业生人数已经超过本科生,一轮又一轮的知识装备升级,只能强化其过剩本质。
6. 命运的改变与知识的积累之间是正相关关系,而不是决定性因素。就像那句著名的话,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同时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仅仅拥有知识并不能改变命运。在历史进程的下风向中,资本不稀缺,人才知识不稀缺,生产力也不稀缺,那么什么才是那个能够用知识去撬动命运的支点呢?
7. 于是有人将目光放到了佛祖身上,所谓“在上学和上班之间选择了上香”。但严格来说,在如今年轻人的成长历程中,宗教(或者说神秘主义)所起到的作用、发挥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这个世代的成长历程,其实是经历了完整的改革开放发展浪潮,他们身边的一切都是唯物的——家长和老师告诉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什么都会实现,主观能动性可以解决人生中大多数问题。但漫长的成长历程,也难抵如今一朝之间现实的改变。年轻人走向寺庙,其本质是期待通过神秘力量认知和改变自身的命运,试图在自己从注定的、下沉的命运中捞起一根救命稻草。
8. 如果寺院或宗教经济有概念股的话,这些概念股近期应该会逆势上涨,表现良好,甚至有可能会被当作妖股炒作。我们无法通过发挥主观能动性(最简单的就是学习和掌握知识)去掌握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就只能寄托于神仙——这是一个太过于庞大的“市场”,就像佛教在中国传播最为兴盛的时期不是强盛繁荣的汉朝,而是从强盛进入到混乱的魏晋南北朝。瑜珈与禅宗作为一个产业的崛起,不是在咆哮的20年或者繁荣的战后重建期,而是在上世纪60年代,西方经济的发展进入滞涨期之后。宗教总是在悲观与不安之中,才会发挥其安抚和接纳的作用。人们也只有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才会真正去拥抱神秘。
9. 知识可能是如今年轻人所掌握的唯一的生产资料,甚至很多中年人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但这些知识终究是一个特定时代的产物,有其特定的应用场景。就像所有商品一样,其供给也有过剩的一天,其需求也有下降的一天。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不可能被改变的现实。只有站在2023年初春的料峭寒风中,人们才能更有机缘去理解,那位老人为什么要说出那句“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