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一章
来源/万点研究

7月27日,长鑫存储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开盘市值突破3.31万亿元,收盘市值约3.28万亿元,登顶A股市值第一宝座。一家做DRAM存储芯片的公司,刚上市就站到这个量级,资本市场给出的定价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
而在财经圈刷屏的,还有两个数字。
第一个,关于人。
长鑫科技董事长朱一明个人持有公司约15.92亿股,他已公开承诺将其中50%全部用于员工股权激励,激励对象不包含其本人。按上市首日收盘价计算,该笔股权激励对应市值在360亿元至400亿元之间,是A股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个人股权激励纪录,单此一笔,就足以在一天之内批量制造出一大批千万甚至亿万富翁。在中国科技公司历史上,能够与这一做法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华为的虚拟股权制度。
把最值钱的股权分给干活的人,是中国顶级科技企业最本质的底层基因,长鑫正在走通这条路。
第二个,关于城市。
发行前,合肥市属国资平台合计持有长鑫科技约36.79%的股份,新股发行后持股比例稀释至约33.11%,按7月29日收盘价52.95元估算,合肥国资的持仓市值约为1.17万亿元。仅从数字层面看,对比合肥一年约1000亿元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这笔账面浮盈相当于市财政不吃不喝攒上十年。
把这个数字放在全球范围内对比:软银当年2000万美元投资阿里巴巴,巅峰回报超过2000亿美元,那是互联网时代最传奇的投资故事之一。而合肥的这笔投资,发生在存储芯片这个被三星、海力士、美光垄断了几十年的顶级硬科技赛道上,押注的是中国从0到1的突破。这一局,合肥赢得的回报倍数与战略意义,足以比肩那场互联网时代的传奇。
关于第二点,“合肥模式”的热议程度更高。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操作,别的城市能不能学?答案比较残酷。合肥这笔万亿浮盈,是天时、地利、人和在特定时间窗口的极限耦合,拆开看,每一块都很难再现。
天时:被资源天花板逼出来的产业选择
很多人研究合肥,只盯着它怎么"投",却忽略了它为什么必须"转"。这个"转"的原点,要追溯到2005年前后的"十五"规划时期。
那时候合肥的选择,不是主动的,是被逼上去的。
2005年的合肥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底?查阅当年的统计年鉴可以发现:主城区被巢湖、大蜀山和周边基本农田紧紧包裹,可用于工业开发的土地指标极为有限。合肥是典型的紧凑型城市,没有郑州、武汉那样的大平原腹地可以摊大饼。环境方面,巢湖全湖呈中度富营养化状态,环境容量已经亮红灯,这意味着高能耗、高水耗的重化工业走不通。资金更不用说了,2005年合肥GDP只有853亿,地方财政收入不到百亿。
正是在这种四面被卡住脖子的背景下,合肥提出了"工业立市"。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清醒共识:既然资源什么都缺,就必须让每一寸土地、每一度电、每一块钱都产出最高的附加值。亩均产出要高,环境负荷要低,技术门槛要高,三个条件一叠加,指向的只有战略性新兴产业。
这就是合肥"产业直觉"的最初来源,不是天生喜欢赌高科技,而是算明白了账。方向选对了还要看时机,合肥最被称道的三次出手——京东方、长鑫存储、蔚来汽车,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在标的资产最困难的时候进场,而且进场时这些产业都处于爆发前夜。
下面,让我们一起重温这经典的三大战役。
2008年合肥投京东方。当年的行业背景是:全球金融危机席卷,液晶面板价格暴跌。日本夏普2008财年巨亏,台湾面板厂集体减产。京东方为了上合肥6代线四处找钱,一条线就要投资175亿,其中合肥方面出资约60亿元,约占当年全市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接近20%)。后来的结果是,京东方合肥产线跑通后,康宁玻璃、住友化学等配套企业扎堆落户。今天的合肥,新型显示产业产值突破千亿,抢了全球十分之一的市场份额。但放在今天,面板行业已进入存量竞争,新进入者要砸出一个产业集群,资金门槛和时间成本跟2008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2016年启动长鑫存储。当年中国进口芯片金额高达2270亿美元,几乎是同期原油进口额(1164亿美元)的两倍。而芯片进口中、存储芯片就占了三分之一,DRAM国产化率几乎为零,毕竟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家垄断全球超过95%的DRAM市场份额。合肥的判断是:这是国家战略必争之地,一旦突破技术封锁,国产替代的空间足够容纳一个巨无霸。八年持续投入,如今三万亿市值是市场对长鑫突破封锁的最高奖赏。但今天再想用同样的体量去撬动一个新的存储芯片龙头,门票价格又需要多少?
2019年投资蔚来。那年蔚来现金流几乎断裂,财报显示当年净亏损超110亿元,账上现金一度只够维持几个月运营。合肥通过市属产业基金注资超过百亿,帮蔚来续上了最关键的一口气。今天蔚来市值一度突破千亿美元,合肥不光账面回报丰厚,更关键的是把蔚来中国总部和研发中心留在了合肥。但今天的新能源赛道拥挤到什么程度?据亿欧数据,截至2026年4月,全国新能源整车制造企业总数为2908家。如此众多的玩家,价格战从年头打到年尾,再想用当年合肥的价格去投出一个头部玩家,可能连谈判桌都上不去。
天时的本质,是合肥赶上了新型显示、半导体、新能源汽车这三个万亿级赛道从0到1的爆发前夜,而且都是在别人恐惧时进场。这种级别的产业窗口,一个城市能赶上一次已是幸运,合肥赶上三次,是运气、也是早早布局的回报。但窗口期不会一直开着。
地利:中科大这张牌,很难拿到并打好
合肥为什么敢押这些技术壁垒极高的赛道?为什么它的产业判断力看起来远超一般地方政府?
答案绕不开一个名字:中国科学技术大学。1970年,中科大从北京南迁,辗转多地后落户合肥。这所大学的到来,为合肥注入了国内顶尖的基础科研能力。物理、微电子、量子信息、人工智能,中科大在这些领域的积淀,是合肥敢于布局"芯屏汽合"的最深层底气。
这不是简单的校企合作。合肥的产业投资团队在判断一个半导体项目是否值得投的时候,可以就近找到国内最懂技术路线的那批人去论证。长鑫存储的前身项目,早期技术论证就深度借力了中科大微电子学院的专家团队。这种技术外脑的密度和深度,不是靠短期引进几个专家、建几个研究院能复制的。中科大在合肥扎根超过半个世纪,学术传统、人才密度、信任关系,都是历史沉淀出来的独一份资源。
更重要的是,合肥的产业结构是沿着中科大的优势学科有方向地延伸的。微电子学院强,就做存储芯片和显示驱动,长鑫存储、晶合集成、颀中科技、汇成股份等等,合肥汇聚了从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完整链条;物理学院强,就向量子信息领域切入,孵化出了本源量子这样的国内量子计算头部公司。这不是巧合,是有意的嫁接。
而且这种高端产业一旦落地,会反过来给合肥释放更多发展空间。京东方一条面板线占地有限,但产出数百亿,亩均税收远超传统制造业。长鑫存储一座晶圆厂占地不过几十亩,但产值能顶一个中等规模的工业园。这种以高换低、以精换粗的滚动发展模式,让合肥在资源紧约束下完成了产业结构的惊险一跃。
学合肥,最难学的就是这一点。你可以花重金引进一所大学的分校或研究院,但半个多世纪积累下来的学术生态和人才网络,是短期内无法复制的。
人和:二十年不换赛道的制度密码
一座城市的产业方向,跟这座城市的发展意志关系极大。很多地方的问题是,隔几年就换一套打法。但合肥几乎是反例。
从2005年提出"工业立市"开始,此后二十余年,合肥的战略方向没有发生根本性摇摆。从锁定集成电路和新型显示,到强化"芯屏汽合"布局,再到向量子和空天信息延伸,每一次接力都在既有方向上做加法,而不是推倒重来。
这种政策连续性的背后,有一套精密设计的制度工具在起作用:五年规划。
很多人以为战略定力是靠口号喊出来的,但合肥的做法是把战略目标翻译成硬性约束指标,用法定规划的形式固化下来。翻开合肥市公开发布的五年规划纲要,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演进轨迹。
十一五规划:明确要求"坚持走新型工业化道路,把工业发展作为经济发展的主攻方向",提出到2010年工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提高到45%以上。2005年这个比例还在38%左右,五年内拉高7个百分点,意味着财政资源必须强力向工业倾斜,把虚高的传统服务业比重压下来。这是强行扳方向的一步。
十二五规划:在工业底盘铺开后,立刻升级目标,提出"培育若干千亿级产业集群","推进产业向价值链高端延伸",从铺摊子到强链补链,表述发生了质变。这五年,合肥开始让工业摆脱单纯组装,往价值链上游爬。
十三五规划:直接点名重点产业方向,要求"加快培育集成电路、新型显示、智能语音、新能源汽车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战新产业占比目标超过35%,研发投入强度超过3%。长鑫存储和蔚来汽车,正是在这个规划周期内完成布局的。这个时期,合肥用高附加值产业完成了对低端重化工业的替换。
十四五规划:进一步提出"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先进制造业高地",战新产业占比目标超过50%,同时明确"推动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到2022年,合肥战新产业占规上工业比重实际已达56.2%,提前超额完成。十四五期间,合肥的服务业开始从消费属性转向科创服务属性,整个经济生态完成了一轮进化。
十五五规划:在“芯屏汽合”的基础上,合肥明确提出要围绕“芯屏汽合”等重点方向,推动主导产业壮大规模、增强优势,将构建全新的 “654X”产业体系,同时强调要“推动工业立市、制造强市迈出更大步伐”。
你看,连续五轮的五年规划一脉相承,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儿始终没松动,阶段性任务环环相扣,全部咬合在"工业立市"这个主轴上。合肥将“坚持被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既定战略和政策”作为城市发展的核心逻辑,始终没变。
这不是个人情面,而是制度化确认。贯彻一套产业发展路径、连续确认了五次!每一次确认,都强化了它的合法性和不可逆性。以长鑫存储为例,从2016年启动到2026年上市,跨越了数任领导班子,项目推进没有断裂过,这就是制度定力的魅力。
还有一个被外界反复讨论的制度细节。
国内不少产业投资基金在实际运作中,通常参照市场化风投标准,对单个项目设有30%到40%的本金亏损容忍空间,以此作为投资团队尽职免责的参考边界。合肥在推动国有资本向战略性新兴产业倾斜的过程中,也探索建立了相应的容错纠错机制。虽然没有公布具体数字,但这一机制导向的存在本身,就回答了为什么合肥的投资团队敢于在关键时刻拍板,它把决策天平从"不敢做"拨向了"值得做"。
决策者敢于拍板、专业团队善于判断、容错机制兜住底线,再加上五年规划锁定战略方向,这四样加在一起,才是合肥的"人和"。
万亿浮盈之后,该学的是什么?
长鑫存储这笔万亿浮盈,是合肥在正确的时间窗口、依靠城市禀赋和持续二十年的战略定力完成的一次高难度产业投资。
而合肥之所以精准卡位,恰恰是因为它在资源极度受限的困境中,被逼出了一套高门槛产业筛选公式。今天的城市做产业规划,恐怕很难再有那种被逼到墙角的决绝,所以这个天时的窗口正在关闭。另外,地利的独特性也难以移植,中科大与合肥的半世纪共生,不是其他城市短期能建立的。而人和的持续性,或许是三者之中最难做到的一点。二十余年政策不摇摆,把同一套产业路径连续写入五轮五年规划,同时配套建立容错纠错机制,这套制度组合在今天的城市治理环境中仍是少数。
但这不意味着合肥模式没有学习价值,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可复制,才更值得把它的底层逻辑掰开揉碎了看。只是每座城市拿到的牌不一样,打出来的路自然也不同。
合肥模式复刻很难,找到自己的禀赋方向,建立专业化的产业投资能力,保持长期主义的战略耐心,用制度规则锁定战略方向,每条很简单,但是连贯起来、坚持下去极其不容易;合肥模式也很简单,那句“合肥不搞工业化就没有出路,工业不做大做强也没有出路”,时刻警醒着这座不沿边不靠海、常被戏称“没有存在感”的内陆中部城市。
合肥花了二十余年打完了这一局,下一个二十年的产业故事,需要新的城市用新的方式去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