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悦
近两年,全球生物医药CXO产业站在了历史的分水岭上。一面是融资寒冬未散,药企“降本增效”从选项变为命令;另一面,GLP-1赛道的骤然爆发,为CDMO行业劈开了一条百米宽的“黄金通道”。而地缘政治博弈的持续升温,更让“中国+1”供应链安全成为跨国药企挥之不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冰火交织的宏观图景下,CXO行业的竞争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迁移——从“谁能提供更低的价格”转向“谁能提供更不可替代的系统”。在这场系统级的角力中,有一家中国公司始终站在聚光灯与争议声的交汇处:药明康德。
一、全球版图中的“东邪”:一个没有对标物的独特存在
全球CXO行业经过三十年演进,已从“单点突破”步入“系统竞争”时代。若以金庸笔下的五绝为喻,当下的格局格外清晰:
赛默飞如“中神通”,以仪器试剂为根基,叠加CDMO服务,向全武林兜售“铲子”与“心法”,工具与服务互为犄角,稳坐中军帐。
龙沙似“西毒”——执生物药CDMO之牛耳,是欧美国家CXO行业的元老级存在,在单抗、CGT等高壁垒领域筑起深堑,如今更向多肽、ADC延展,与药明正面对峙。
IQVIA若“南帝”——坐拥全球10亿+患者数据与80%以上药品零售数据,卖的是“确定性的贴现”,药明在数据维度上天然跛足。
三星生物如“北丐”——以仁川超级工厂的极端规模效应,将单位成本压至极致,在生物制药领域,成为“China+1”外溢订单的最大承接方。
药明康德,则只能是“东邪”——它不生产任何一款成药,却让全球超过6000家药企的研发管线里都印上它的“指纹”;它的武功不在某一招一式,而在于将R(研发)→D(开发)→M(生产)串成一条深度锁客的产业锁链,客户一旦进入便难以抽身。
然而,当“生物安全法案”等政治阴云持续笼罩,药明康德真正的对手已不再是某家独立企业,而是一个由上述巨头共同构成的、正试图将“中国CXO”排除在外的西方本土优先供应链体系。
二、“三重门”危局:光鲜业绩之下的结构性裂痕
2025年的财报数字堪称亮眼:全年营业收入454.56亿元,同比增长15.84%;归母净利润191.51亿元,同比暴增102.65%。2026年第一季度再接再厉,营收124.36亿元,同比增长28.81%,持续经营业务收入同比增幅达39.4%。截至3月末,在手订单597.7亿元,全年收入指引上看530亿元。
然而,数字越是光鲜,其背后的结构性裂痕便越是刺眼。当一家公司近七成收入来自一个正试图将其排除在外的国家,而它在面对地缘政治安全质疑时,不得不在利润翻倍的同时一年裁减5580名员工,其最核心的增长引擎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产能与地缘双重挤压。药明康德正站在一个“增长悖论”的十字路口:业绩越好看,风险越集中;规模越庞大,转身越艰难。
这便是我们必须正视的“三重门”。
第一重门:地缘高压——“单押”美国的致命诱惑
2025年,药明康德持续经营业务收入434.2亿元,其中来自美国客户的收入高达312.5亿元,同比增长34.3%。美国市场贡献了约72%的持续经营收入,且增速远超整体;而中国客户仅贡献了54.7亿元——这意味着,公司增长的油门,几乎完全踩在美国市场上。
这是一场危险的共舞。2024年初,《生物安全法案》草案直接点名药明康德,股价数月内腰斩。2025年12月,升级版法案被纳入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案》,不再直接点名,而是将限制对象与国防部1260H清单挂钩。2026年6月8日,五角大楼正式将药明康德列入该清单——消息一出,A+H股合计市值蒸发约150亿元。
1260H清单的直接法律后果是:自2026年6月30日起,美国国防部不得与名单企业签订新合同;2027年6月起,限制范围扩大至供应链第三方采购。虽然法案包含五年宽限期与祖父条款,现有项目不受影响,但摩根大通已警示:不确定性的长期积累将侵蚀客户信心,新签合同意愿可能明显下滑。
更令人不安的是客户集中度——前五大客户销售额合计占年度总额的48.11%,结合美国市场约七成的收入占比,这些核心大客户大概率系美国药企。一旦地缘政治导致其中任何一家转向,冲击都将是灾难性的。
药明康德并非被动坐等。2026年6月11日,公司正式向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挑战1260H清单的认定;同一天,其特拉华州米德尔顿基地举办开放日,BridgeBio、Neurocrine Biosciences等全球药企客户亲临参观。“起诉与开放日几乎同日上演,构成意味深长的对照:一边是华盛顿的政治清单,一边是行业客户的真实需求。”
但诉讼的胜算、客户的耐心,以及五年宽限期后的未知,始终悬在头顶。药明康德用美国市场的增长换来了今天的规模,却也把明天的命运押在了一个日益不确定的政治棋盘上。
第二重门:竞争夹击——全球巨头的“合围之势”
若地缘政治是“天灾”,那么全球CXO巨头的系统性挤压便是“人祸”——且二者正形成共振。
赛默飞2025年CXO业务营收239.84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700亿元),同比增3.57%,其“仪器+试剂+CDMO”的通吃模式在上游工具层面对药明构成“卡脖子”式制约。三星生物2025年营收突破4.5万亿韩元(约31.1亿美元),同比增30%,第五工厂投产后总产能达78.4万升,凭借极致规模效应成为“China+1”供应链转移的最大赢家。龙沙则在多肽与生物药领域与药明正面硬刚。
在全球CXO十强榜单上,药明系以96.72亿美元重返前三,但赛默飞和IQVIA(163.1亿美元)的体量优势依然显著。更关键的是,这些对手不仅在产品层面竞争,更在地缘政治上成为欧美药企“去风险化”战略下的天然受益者——当辉瑞、礼来等大企被要求分散供应链时,赛默飞、龙沙、三星生物便成为承接外溢订单的首选替代。
药明的应对策略是“加速出海”:特拉华州基地预计2026年底运营,瑞士库威基地四季度竣工,新加坡基地2027年陆续投产。但海外建厂成本是国内2-3倍,且2026年资本开支预计高达65-75亿元,重资产折旧将持续侵蚀利润。问题在于:当竞争对手已在“去中国化”浪潮中抢占先机,药明的海外产能能否真正赢得客户的“信任票”?在一个被地缘重塑的版图上,后来者追赶的代价只会越来越高。
第三重门:组织撕裂——利润翻倍,人却少了
2025年归母净利润同比增102.65%,但在职员工总数从39,414人减至33,834人,减少5,580人,降幅14%。从2022年的44,361人至今,三年累计缩减超万人——主要削减的是本科、专科等执行层岗位。
这组反差揭示了一个被高增长掩盖的深层裂痕:公司正在进行一场静默而剧烈的组织重构——用更少的人、更高的效率支撑更大的业务体量。从财务看,人均创收134.35万元,人均薪酬31.45万元,效率确实在提升;但从组织健康度看,这是一场“精兵简政”的极限压力测试。当公司同时面临地缘政治要求出海、竞争逼迫提效、资本市场期待增长三重压力,组织在持续“瘦身”的同时能否保持创新活力与客户服务能力,绝非无虞。
更值得关注的是,“减员增效”与业务战略收缩相伴而行。2025年,药明康德出售了WuXi ATU(细胞与基因疗法)的美国及英国运营主体,随后又以28亿元出售临床研究服务业务——这两项曾是其“一体化”版图的重要拼图。同年归母净利润中,近56亿元来自减持药明合联和剥离资产的一次性收益;剔除这部分,扣非净利润132.41亿元,同比增长32.56%——依然强劲,但与整体增幅之间的巨大落差,暴露了“瘦身”对利润表的真实贡献。
摩根士丹利指出,出售ATU业务有助降低在生物安全法案相关辩论中的潜在风险。但问题在于:当一家以“一体化”为护城河的公司不断出售曾经引以为傲的业务板块,其“R端引流→D端留存→M端变现”的漏斗是否还能保持完整?这些“断腕”是否会让闭环出现裂痕?
三、十字路口的“东邪”,如何“做久”?
药明康德依然是全球CXO版图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它的CRDMO漏斗、6000+客户网络、3550个小分子管线——这些都不是竞争对手短期内能够复制的资产。2026年一季度的业绩已证明,只要全球药企的研发生产需求存在,药明康德的“代工”生意就仍有坚实的商业逻辑支撑。
但“三重门”的挑战同样真实且紧迫。地缘政治不会因业绩增长而消失,竞争对手不会因规模优势而停止追赶,组织也不会因利润翻倍而自动免于疲劳与撕裂。药明康德用“漏斗”锁住了客户,却没能锁住地缘风险;用产能扩张筑起壁垒,却不得不在海外高成本与国内高效率之间走钢丝;用“瘦身”提升了利润,却也在此过程中不断考验着组织的韧性与一体化模式的完整性。
2026年,当药明康德站在历史的分水岭上,它所面临的不再是如何“做大”的问题,而是如何在一个日益分裂的世界里“做久”的问题。“东邪”的武功再高,终究要在现实的地缘棋盘上,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而这,或许才是所有中国CXO企业终将面对的终极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