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奥·格塞尔讨厌钱。他是一名德国企业家，19世纪末移居阿根廷经商。1890年，他目睹了一场大规模的金融危机，这场危机让他相信，金钱是世界经济问题背后的原因：贫困、不平等、失业、停滞。

格塞尔认为，问题在于金钱扮演了两个经常发生冲突的角色：它是人们储存财富的一种方式，也是每个人做生意所需要的东西。事实上，货币可以储存财富，这意味着其持有者有理由持有它，特别是在他在阿根廷看到的危机中，安全地把钱放在其他地方的机会看起来很严峻。这是一个典型的故事。当人们感到害怕时，他们就囤积现金，让生意陷入停滞。格塞尔说，这导致了“富足中的贫穷”的局面。

格塞尔想要创造一种新的货币——一种“像土豆一样腐烂”、“像铁一样生锈”的货币，这样就没有人愿意囤积它，一种“只是交换工具”的货币，疯狂的是他确实创造了这种货币。通过一系列的小册子，文章和书籍，格塞尔激发了一场世界范围的运动，引入了一种全新的货币形式。这是经济史上最迷人的故事之一，但很大程度上被遗忘了。

但在70年的默默无闻之后，格塞尔正在东山再起。突然之间，这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默默无闻的激进分子的名字和想法突然出现在不太可能的地方——比如美联储领导人的演讲、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研究论文和《金融时报》的版面。随着工业化国家努力应对经济停滞，随着市场发出另一场衰退的信号，政策制定者们正在努力想出该怎么做。格塞尔能给出答案吗？

 

有到期日的钱

格塞尔出生于1862年，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法国人，他在现在的比利时长大。当时，它是不断扩张的普鲁士帝国的一部分。24岁时，他搬到了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那里他做了一名进口商和制造商，并且做得很好。此外，他还自学经济学。

1891年，为了结束阿根廷的大萧条，格塞尔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作品《作为通往社会国家桥梁的货币改革》，他提出了一种新的纸币，这种纸币将有一个有效期。为了避免过期，这些账单必须定期盖章，并收取一定的费用。如果没有新盖章，它们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在这个系统中，存钱是要花钱的。换句话说，储蓄的利率将为负。只有通过消费或投资，你才能避免贬值。

格塞尔称它为“免费货币”（或Freigold）——“免费”是因为他相信它将从囤积中解放出来，也因为它将鼓励银行家在不收取利息的情况下放贷。其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你持有的东西正在贬值，你会很高兴地放弃它——即使这意味着它不会让你赚到比开始时更多的钱。这就像一场烫手山芋的游戏。你想把它传下去。格塞尔认为，这将使资金在系统中流动，防止未来的萧条，增加公共繁荣。

这是一个完全激进的想法，尤其是在国家实行金本位制的时候。该系统将货币锁定在黄金的稳定价值上，这意味着货币是一个相当安全的储存财富的地方。格塞尔说他不想让钱像金子一样。他希望它像大多数其他物品一样，会腐烂、生锈、变质。当然，很多人讨厌这个想法，尤其是那些有钱人。

1899年，格塞尔开始往返于欧洲和阿根廷之间，传播免费货币的福音，并就其他问题进行广泛的写作。他有一堆古怪的观点，批评一夫一妻制的关系，提倡自由恋爱。他曾在柏林附近的一个素食社区住过一段时间。他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空想家，主张国家之间的和平。他对大企业和金融持批评态度，但他相信个人自由和市场竞争。他是一个坚定的反种族主义者。随着法西斯主义在德国的兴起，格塞尔将把犹太人当作国家问题的替罪羊称为“巨大的不公正”。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格塞尔目睹欧洲陷入政治和经济混乱。1919年，德国慕尼黑的无政府主义革命者执掌了短命的巴伐利亚共和国，他们说服格塞尔成为他们的财政部长。在和平主义诗人和剧作家的领导下，它被称为“任何国家历史上最奇怪的政府之一”。格塞尔开始推行一项计划，其中包括土地改革，为有孩子的妇女提供基本收入，当然还有邮票。但这项工作持续了不到一周——在另一群革命者（这一次由强硬派共产主义者领导）推翻了无政府主义诗人和剧作家后结束。一年后，在德国政府重新掌权后，格塞尔因叛国罪受审。但是，他成功地辩称，他的唯一角色和目的是拯救巴伐利亚经济，在一天的审判后，他被无罪释放，并重新开始写作。

 

免费的钱变成了真钱。

几十年来，除非盖章否则过期的钱大多是一种理论。大萧条使之成为现实。随着经济进入自由落体状态，人们争相寻找解决方案。在遍布欧洲和美国的城镇中，他们在格塞尔找到了解决方案。这位1930年死于肺炎的货币改革家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幕。

1932年，在奥地利的沃尔格尔（Wörgl）小镇上，一位名叫迈克尔·翁特古根伯格（Michael Unterguggenberger）的镇长让沃尔格尔发行印钞，以应对失业率飙升和企业倒闭。这个小镇用它来支付失业者做公共工程的费用，根据所有当代的说法，这个系统使小镇摆脱了苦难。

媒体称之为“沃尔格尔的奇迹”，这是当地一系列盖印货币实验中的一个。这些实验启发了许多其他苦苦挣扎的城市，如爱荷华州的哈沃登和加利福尼亚州的阿纳海姆，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就在那时，格塞尔的作品终于以英文出版了。随着古典经济学因长期萧条而名誉扫地，领先的经济学家们争先恐后地想出该怎么做，许多人都受到了格塞尔的启发。其中包括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两位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和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1933年，费舍尔受格塞尔的启发，写了一本名为《邮票票据》的短书。费舍尔是耶鲁大学的一名经济学家，他在1929年大萧条之前做出了过于乐观的预测，现在人们对他的记忆有些不公平。他游说国会设立印戳货币，为陷入困境的美国提供救济。美国参议员提出了一项法案（S.5125），该法案将发行10亿美元的邮票，在全国范围内分发。但它最终没有成为法律。也许这是因为那一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新当选的总统富兰克林·D。罗斯福实施新政，让美国脱离金本位制。

1936年，凯恩斯在他的巨著《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最后一章中用了五页的篇幅来介绍格塞尔。在批评格塞尔的一些整体理论时，凯恩斯总结道：“邮票背后的想法是合理的。”

 

为什么我们现在关心这个？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工业化世界进入了一个显著的经济增长时期。中央银行，现在脱离了严格的金本位制，在管理资金方面发挥了更大的作用，以缓解市场的起伏。负利率货币失去了吸引力，格塞尔几乎被遗忘了。

但世界各国央行现在正在考虑如何让资金再次流动起来。当经济进入低迷期时，他们通常会降低利率以鼓励消费。但利率已经接近于零，这在另一次衰退中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济学家认为利率不可能为负，原因很简单：如果在银行等地方存钱会让人们花钱，他们就会囤积现金，而这不会让他们花钱。现金成为经济刺激的拦路虎。解决这个问题的一种方法是更高的通货膨胀，这会使货币贬值或“征税”，但美联储等央行已经表明，它们增加通货膨胀的能力比以前想象的要小得多。

欧洲和日本的央行一直在尝试极小的负利率，以刺激经济，但问题仍然是，如果利率大幅下降，人们将开始囤积现金。这就是为什么严肃的经济思想家认为格塞尔再次相关。

在我们的技术时代，一个无法囤积现金的格塞利式系统实际上不需要在纸质账单上盖章来收取费用。它可能涉及高科技的实物现金，比如磁条，允许政府对持有的现金征收“格塞尔税”，就像一位经济学家几年前提议的那样。哈佛大学（HarvardUniversity）的肯尼斯·罗格夫（KennethRogoff）一直在倡导我们彻底抛弃纸币，几乎完全转向电子现金系统。他认为，这可能会让央行有能力实施足够深的负利率，以将我们的经济从未来的衰退中拯救出来。在所有这一切中，格塞尔是一位先驱。

 

西尔维奥·格塞尔（Silvio Gesell）被冠以各种称号，从“自由社会主义者”到“无政府主义者”，从“自由精神”到“怪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对他的称呼要亲切得多：“奇怪的、被过度忽视的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