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

黄几复，名黄介，字几复，南昌人，黄庭坚少年时的朋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黄庭坚四十岁，在山东德平镇做个监镇小官。黄几复在广东四会做县令。一北一南，都靠着海。

首句"我居北海君南海"，表面是写实，往里读是用典。《左传·僖公四年》记载，齐桓公率诸侯伐楚，楚国派使者来质问：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你在北，我在南，隔得这样远，连马牛都走不到一处，你凭什么来打我。

黄庭坚借这句老话，说的是另一层意思。我们隔得太远，远到像活在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远了怎么办？写信。

可第二句说，寄雁传书谢不能。鸿雁传书是个熟典，人人会用。黄庭坚在末尾添了三个字，谢不能。谢，是谢绝。我托大雁捎封信给老朋友，大雁不肯办。

为什么不肯？

不是不肯，是不能。古人相传，大雁南飞，到衡阳就回头。王勃写"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说的就是这件事。四会在衡阳以南，还要翻五岭。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连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一封信怎么去得了。

"谢不能"三个字也有来处。《汉书·项籍传》里，东阳少年要拥立陈婴，陈婴谢不能，推辞说办不了。黄庭坚把这三个字移到大雁身上，典故用得像大白话。清末陈衍评这一句：化臭腐为神奇。

第三四句，就是那句传了九百多年的名句了。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好在哪里？

先数词性。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四个字全是名词，没有一个动词。这种句法不是他首创。温庭筠写过"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欧阳修跟着学，写"鸟声梅店雨，柳色野桥春"，自己始终不满意。真正把这条路走通的，是黄庭坚的这一联。

光靠句法，成不了名句。这一联的斤两，在"十年"两个字。

这十年不是虚指。据黄庭坚后来写的《黄几复墓志铭》，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两人同科出身，在京城相聚，随后分别。到1085年写这首诗，前后正好十个年头。

所以上句写的不是泛泛的少年游，是十年前京城的春天。桃李开得正好，春风得意，两个新科出身的人举杯欢会，以为前程就在手里。下句是别后的日子，各自漂泊，夜雨来时，独对一盏灯。

北宋张耒在《王直方诗话》里记过一笔，黄庭坚曾把这两句念出来，张耒听后叹了三个字：真奇语。词都是熟词，奇的是搭配，是对照。桃李春风对江湖夜雨，是乐与哀的对照。一杯酒对十年灯，是短与长的对照。欢会只一杯酒的工夫，漂泊却是一夜一夜点过来的灯。

中间的十年，诗人一个字没写，全靠读者自己去填。话不说尽，余味才长。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自己。

十年前的这个月，2016年9月，我已经在这个公众号上写字了。那时候写了些什么，今天翻回去看，不少想法都显得稚嫩。可写字这件事，居然也就这么一天天坚持了下来。

当年，一群因投资结缘的人在此相聚，聊认知、谈行情、说理想，字句里都裹着对市场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循着道理与坚持，就能稳稳抵达想去的地方。

转眼，便是江湖夜雨，十年灯影幢幢。

这十年，过得很快，也发生了很多事。涨的时候，有人意气风发；跌的时候，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慢慢淡出了投资江湖，也有人，至今还夜夜挑灯复盘。

我常常会想，当年那批读者，今天还有多少人在读我？几轮牛熊走过，还有多少人，依然对投资抱有热情？又有多少人，真的靠这些年的钻研和克制，兑现了当年藏在心底的财富目标？

颈联开始说朋友的境况。持家但有四立壁，说的是穷。《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里，卓文君连夜私奔，跟司马相如回成都，家里只有四面墙，一件像样家具都没有。家徒四壁，就是这么来的。

一个县令，穷到只剩四面墙，丢人吗？

不丢人。黄庭坚拿这个典故夸朋友，穷是穷，穷得干净，是清贫自守。

下一句更深。治病不蕲三折肱。蕲，是祈求。三折肱，出自《左传·定公十三年》：三折肱，知为良医。胳膊断过多次，慢慢就懂得接骨了，所谓久病成医。

按常理，这句该顺着讲：多经磨炼，早成良医。黄庭坚偏要反过来说。你本来就有治病的才干，我只祈求，别再让你折断胳膊了。

这一句最见人情。见在哪里？

吃亏长本事的道理，谁都懂。比如做交易的人，亏得多了，总会长点经验。比如刚工作的年轻人，碰几次壁，总会懂点世故。可真正关心你的人，舍不得你拿一次次亏损去换经验。他希望你少亏一点，直接开始赚钱。道理人人会讲，心疼只有真朋友才给得出。

这句还有另一层读法。古人讲上医医国，治病可以通治国。顺着想，这句是说黄几复有治事之才，早已证明过自己，不需要再拿挫折换资格，为什么还让他一直在下面跌撞。两种读法，一层心疼，一层不平。我看，都在诗里。

尾联接着往下想。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我猜你读书读得头发都白了。既夸他好学不倦，又叹他怀才不遇，熬得早生华发。岭南在当时是瘴疠之地，猿猴哀啼，藤蔓缠绕。一个有才干又肯读书的人，就在那样的地方，一年一年待下去。

读完全诗，我有个题外的感慨。

古人的诗为什么动人？

恐怕跟条件差有关系，尤其是通讯不发达。乡愁和思念是古代文学的大主题，因为那时候想念一个人，真的没办法。路太远，信太慢，思念没处去，只能积攒。积着积着，就成了诗。

如今不一样了。高铁飞机，半天就到家，乡愁被稀释了。想念谁，发条微信问一句还好吗，对方回个还好，这事就过去了。想见读书头已白更容易，视频通话一打开，头发白没白，一眼就看见。

思念没有地方积攒，诗也就没了来处。

所以，现代人知识比古人多，工具比古人便利，智慧却未必超过古人。我们每天接收大量资讯，却很少用心处理。吃饭拍照，点赞寒暄，全是即时反应，很少有安静的、长时间的琢磨。智慧需要久坐、独处、反复想，跟天赋关系不大。时间被打得太碎，人忙着应付眼前，留给思考的，就所剩无几了。

大多数人刷十分钟手机，就以为今天读过东西了。少数人愿意花一小时，安安静静读完一首一千年前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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