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 [唐]
《春江花月夜》为乐府吴声曲名、陈隋乐府旧题。按现代的理解,相当于一个公开作文题,有雅兴的都可以写一篇,只要内容突出春江、花草树木、月夜这些元素就OK。《乐府诗集》卷四十七收《春江花月夜》七篇。张若虚这首为拟题作诗,与原先的曲调已不同,却是最有名的。
张若虚(约660—约720),初盛唐时代诗人。扬州(今属江苏)人。曾任兖州兵曹。事迹略见于《旧唐书·贺知章传》。若以20年为一代人计,张若虚大致比初唐四杰晚一辈,比李白、杜甫等著名诗人早一辈。中宗神龙(705~707)年中,与贺知章、贺朝、万齐融、邢巨、包融俱以文词俊秀驰名于京都,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玄宗开元时尚在世。张若虚的诗仅存二首于《全唐诗》中。至于为什么仅存两首,前面分享的C叔聊历史“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为什么能‘孤篇盖全唐’?”中有详细分析,甚为合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春天江水浩浩荡荡与大“海”连成了一片,随着江水的涌动,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明月倒映江中,随波荡漾千里万里,任何地方的春江都有明月。
译文至此先跑下题。有没有联想起张九龄《望月怀古》中的名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事实上这一名句正是化用于“海上明月共潮生,何处春江无月明”。
张九龄(673年/678年~740年),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市)人。盛唐名相、诗人。
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张九龄在朝中任宰相。遭奸相李林甫诽谤排挤后,于开元二十四年(736)罢相。《望月怀远》这首诗应写于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遭贬荆州长史以后。
张九龄写《望月怀古》时,张若虚已去世十余年,所以化用一说并无不妥。
后世化用于此诗的名句很多,如:崔颢(704-754)《黄鹤楼》中的“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很可能是此诗中“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的化用;当然,只是可能,崔颢写《黄鹤楼》一诗时间不可考,但应该早于公元730年。传李白于730年写《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时,在黄鹤楼上曾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
李白(701-762)的“青天明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苏轼(1037-1101)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都有化用“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痕迹。
可以说此诗对唐朝繁荣的诗歌局面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对后代诗歌创作有重要的启蒙作用。从而“孤篇盖全唐”并非虚名。当然,唐诗在后世文人大家眼中有各种各样的“第一”,不必当真。南宋《沧浪诗话》(严羽)云: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诗中“海”应是虚指,因为作者生平之不可考,此诗的写作时间、描绘的地点都难以确定,后世有各种“考证”,都没有太大说服力。作者描写的不一定就是近海的春江之景之情,比如长江入海口,因为唐时的上海,大抵还是蛮荒之地。也很可能是描写连接大江大湖的支流江景。所以只好一方面说“海”是虚指,同时又说“青枫浦”、“碣石”、“潇湘”这些诗中出现的现在可以考证的地名也可能是虚指。说青枫浦虽指地名,在今湖南浏阳市,但“枫”“浦”在诗中又常用为感别的景物、处所,只要生长青枫的水岸都可称“青枫浦”。潇湘一词在旧诗作中也常指“泪水”!但这样可就太过了,要知道,潇湘一词始于尧代,泛指潇水湘江流域,即现在湖南全境。
扬州文化研究所所长韦明铧认为,诗人是站在扬州南郊曲江边赏月观潮,有感而发,创作了此诗,表现的是唐代曲江一带的景色;长期从事瓜洲文史研究的高惠年认为,此诗作于瓜洲,表现的是千年古镇瓜洲江畔清幽如诗的意境之美;长期从事大桥文史研究的学者顾仁认为,此诗作于扬子江畔,其地在今扬州市江都区大桥镇南部。
而当今的百度百科,则凭诗中出现的青枫浦、潇湘这两个湖南境内的地名,直接断定诗中描绘的地点就是浏阳河岸的青枫浦。这从于今各地方都全力“争名夺利”的角度理解,我是完全赞同的。何况有很多的历史证据:
大历四年春(公元769年),杜甫(712-770)离开成都乘舟抵潭州(今长沙),从铜官来到双枫浦,留下了一首五律《双枫浦》:“辍棹青枫浦,双枫旧已摧。自惊衰谢力,不道栋梁材。浪足浮纱帽,皮须截锦苔。江边地有主,暂借上天回。”此诗抒发了老杜的悲怆之情。诗人行船来到青枫浦,停泊在这里观看景色,两棵青枫已经摧折,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发出深沉的感慨:人们只看到我此时年老力衰,精力已竭,在我衰老之前还堪称栋梁之材。诗人想借助双枫主人置舟楫,北归京城长安,去完成他那不可能完成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也真是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老杜一生以他那明显有缺陷的性格和余额不足的情商,如若没有一帮真诚且有实力的朋友和粉丝的资助,不知更要落魄成什么样。
清代周倬《双枫浦》诗云“秋深荒浦落征鸿,犹见盈盈一水通。不是诗人经宿地,更谁来问旧双枫”。借助诗圣杜甫的名气,双枫浦得以名扬九州,游客纷至沓来,这里成了延绵上千年的旅游胜景。明嘉靖修撰的《浏阳县志·名胜篇》,清嘉庆《浏阳县志》都记载有“双枫浦”为“浏阳八景”之一。
双枫浦只是青枫浦的更名。浏阳河是湘江主要支流,全长两百余公里,自东向西于长沙北部注入湘江,有说她这种与“大江东去”常态的不同是长沙人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人文精神的象征,是苏轼那种“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的乐观向上精神在长沙人性格里的集中体现(自《诗话长沙》)。其实呢,除浏阳河自东向西流之外,潇水湘江在湖南境内全程自南向北流,于湖南北部入洞庭,再出洞庭汇入长江。不知这又能体现湖南人民咋样与众不同的精神和性格?
晋代罗含撰《湘中记》曰:湘川清照五六丈,下见底石如樗蒲(chū pú)。湘水至清,深五六丈,能看见江底的石头如棋子般分布。可见湘江、洞庭也堪称大江大海了。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水曲曲折折地绕着花草树木丛生的原野流淌,月光照耀着开遍鲜花的树林,花草树木之上好像有细密的冰晶在闪烁。
月色如霜(因为只是月光似霜,所以霜降无从觉察),洲上的白沙和月色融为一体以致看不分明。
(其实霜是空气中的水汽,在所接触的物体表面温度低于零摄氏度时直接凝华于其上形成的,霜不是从空中落在草木或地面上的,从来就不会“飞”,所以“空里流霜不觉飞”是肯定的。)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江天一色,一点微尘都没有,明亮的天空中只有一轮孤月高悬。
江畔上是谁最初看见了月亮?江月又是从哪一年开始照耀着人们?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看似两句车轱辘话,因为人初见月和月初照人是同时发生的,但读来特别有韵味,是通过反复句强调一个哲学层面的问题:人类诞生于何时何地,月亮诞生于何年何月,进而宇宙又是何时诞生?再联想下“青天明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著名的哲学三问。)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人类一代一代地延续无穷无尽,而江上的月亮一年一年地总是相似。
不知江月在等待何人,只见江水永不停歇地向前奔流而去。
(有江月有恨,流水无情的意味)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一片白云缓缓地离去,青枫浦上留下无限忧愁。
谁家的游子今晚坐着小舟在漂荡?什么地方有人在明月照耀的楼上相思?
(游子通常指出门在外或离开家乡在他乡生活的人,古代大抵是指在外为官或经商之人吧,这段开始写外出谋生的游子和留守家中的妻子在月夜的相互思念。)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月光在楼上徘徊,照耀在留守妻子的梳妆台上。
月光照进门帘卷赶不走,照在捣衣砧上拂拭不去。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此时双方都仰望着月亮,可是没法互通音信,都希望随着月光去照耀着对方。
鸿雁不停地飞翔却不能飞出无边的月光,月照江面鱼龙在水中跳跃激起阵阵波纹。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昨天夜里梦见花落闲潭,可惜的是春天已过了一半自己却还不能回家。
江水流逝,春天也随着江水消逝,江潭上的那轮落月又一次向西倾斜。
(春半、春去都暗示青春将逝,江水流春,流去的不仅是自然的春天,也是人生的青春。)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斜月慢慢下沉隐藏到海雾之中,碣石与潇湘两地距离无限遥远。
不知道有几人能趁着月光回家,唯有那西落的月亮摇荡着离情洒满了江边的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