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财经《启谈》|出品 文|陈瑶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和科技的的发展，受环境与需求驱动，以大数据、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新兴前沿技术为代表的金融科技不断发展，并逐步影响着金融市场及金融业务服务模式。“P2P”、数字货币、ESG等新名词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国的金融科技到底发展如何，已成为每一位从业者所关心的问题。

近日，凤凰网财经与张博辉进行了深入交谈。张博辉是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经管学院执行副院长、校长讲座教授、深圳高等金融研究院金融科技与社会金融研究中心主任。“我发现无论是从用户金融科技采纳率的角度，从全球金融科技企业排名，还是从世界金融科技中心的规模来讲，我们都远远领先其他世界地区”，张博辉在谈到中国金融科技发展现状时如是说。此外，在采访中张博辉分享了他是如何看待“P2P”互联网金融，并细谈金融科技，未来法定数字货币，ESG投资，科创板等金融热点问题。

01

谈金融科技：中国的金融科技远远领先于其他发达国家

凤凰网财经：您一直关注金融科技的发展，此前历经野蛮生长的P2P最终“一地鸡毛”，这也是金融科技的一部分，您怎么看？

张博辉：的确，最近一段时间关注P2P的媒体、机构、学者很多。读到很多新闻都说有好多P2P公司的发展都受限制。我个人写了一篇学术论文，专门研究P2P，研究它破产和跑路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P2P本身充当了信用平台，但没有充当信息平台。它一开始形成的时候，基因就有点错误。第二个原因，信息，信息是金融科技最根本的因素，P2P公司应该有一些信息优势，帮忙对接贷款人和资金供给方，但实际上很多P2P公司都没有这些信息。当外部环境改变，或者发生政策性改变时，这些P2P公司必然会做出对他们自己有利的选择。

 我也总结出两种类型的P2P公司破产。一种类型是经营不下去了，也就是说整个基本面比较差，跑路的人太多了，所以公司不得不破产，这种属于经营问题。第二种类型，由于加强监管，在严监管的环境下，很多P2P公司转型后达到金融合规要求的难度太大，这就迫使它们做出选择。要么存活下来，要么退出。存活下来，运营成本太大，也没有办法和商业银行或其他的P2P公司进行竞争，所以它们最后选择还是退出。

总体来讲，我个人感觉整个P2P的发展空间，正是中国金融科技行业发展的一部分缩影。

凤凰网财经：您怎么看待中国金融科技的发展现状？

张博辉：前一段时间，我们完成了两部著作，一个是《粤港澳大湾区科技与数字金融发展报告》，一个是《中国金融科技发展》。在研究的过程中，我思考了一个问题：中国的金融科技发展和其他的国家比，比如美国、英国、法国等，我们处于哪个发展阶段和地位。

首先，我发现无论是从用户金融科技采纳率的角度，从全球金融科技企业排名，还是从世界金融科技中心的规模来讲，我们都远远领先其他世界地区。这不是夸张也不是吹牛，这是比较保守的或者谦虚的说法。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发展状况。

那么，为什么中国的金融科技远远领先于其他发达国家金融科技产业呢？基于研究和通过参加会议，和大家一起进行学术性探讨。我个人总结了三个原因。

第一，由于巨大的市场需求，我们需要发展普惠金融。对于一部分个人、中西部地区的家庭、小型机构等，之前无法进入传统银行寻求金融帮助。由于金融基础建设初期的不充分，这个需求是一直存在的。

第二，2012年后，我国互联网产业快速发展。以腾讯、阿里巴巴、平安为代表的一系列的科技型企业，搭建了互联网和数字经济的巨大平台。从2012年到2019年大约六七年的时间，这种数字平台积累了很多个人数据或者企业数据，我们可以把科技元素引入到金融服务中去，这样就出现了所谓的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以及最近经常讨论的区块链。这些技术最终服务于数据，当数据变多，我们就需要更新的技术进行分析。

第三，国家之间存在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文化差异。之前我研究跨国公司，以及不同国家进行比较，我发现我们不能说中国和美国完全一样，也不能说中国和日本完全一样。如果硬生生把美国的政策放在中国去执行，看似可以，但不一定合适。因此，没有一个绝对完美的政策或制度，只有一个最合适的政策和制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个因素很重要，它就是文化。我们的文化跟美国、欧洲的文化相比，我们更偏集体主义，美国和欧洲更偏个人主义。欧洲、美国和加拿大的用户使用网络社交产品时，他们对个人数据隐私的担忧更加强烈，那么在这个维度上，欧美人使用网络社交产品时很可能极大程度限制了数据的分享和交换。因此，美国或者欧洲互联网公司就没有办法像我国的互联网公司那样，在允许的情况下，能很便利地通过平台获取客户和企业的数据，帮助我们实现金融和科技的直接融合。

这就是我们的金融科技的发展现状。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金融科技远远领先于其他发达国家金融科技产业。

凤凰网财经：您是怎么看待金融科技的发展趋势和它的市场潜力？

张博辉：其实做学者一般很少预测，我在这里稍微做点预测，我认为金融科技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当然，在整个发展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像“P2P”这样的坎坷。但是我们应该足够自信，足够包容，允许一些错误出现，因为金融科技本身就是金融行业中的一种创新。

另外一个趋势是，中国的科技企业会以更强势的态度走出去，比如沿着“一带一路”的路线，以及在整个亚洲，非洲，或者欧美国家等，我们将会有很大的市场。在满足当地文化和法规的情况下，我们有巨大的发展空间，这样就推动了中国科技企业的国际化趋势。

所以在我看来，金融科技必然会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发展空间。

凤凰网财经：您认为金融科技应该如何与实体经济相结合呢？

张博辉：其实，我个人感觉实体经济跟金融科技一直是很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

举个例子，一家公司把钱借给卡车司机，按照之前的借贷方法，卡车司机需要从银行借贷，银行使用卡车进行抵押。从信贷的发售到审批，到最终拿到信贷的过程是漫长的，抵押的要求也非常严苛。从这个例子来讲，这样的情况其实限制了实体经济的发展。

普通的创业者，他们有这样的推动中小企业发展的巨大诉求。但是这家金融科技公司，他们的优势是引用了GPS的数据，他们把钱借给租客个人，提供一个GPS的服务，通过这种服务，他们可以获取这些用户的所有的数据；通过这个数据他们能判断出用户贷款的周期、时间和信用评估。这样一来，首先十分便捷，第二，成本降低，第三，效率提高，第四，破产概率也降低了。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发现金融最终的目的不是金融，金融并不是本质，金融最终的目的是推动实体经济的发展。

这个例子就能很好地说明，金融科技如何拥抱实体经济，金融科技如何推动实体经济。

我再抽象地举个例子，过去10年，20年，30年以前，金融和实体经济，或者机构和政策之间的关系是不完全交叉的，或者仅有一点交集。他们是分布在不同的三维空间、五维空间和六维空间里。而现在，金融科技发展到今天，我们能使用支付宝、花呗、借呗、余额宝等，我们也能使用网安保险等一系列的服务。这些服务可以在平台上，手机上，都在一个APP里面。

以前，每个机构需要大概3-5天的时间对接业务服务过程，但是现阶段，我们把所有金融机构都融入到一个APP里，这样会使我们的实体经济，甚至使整个社会更加紧密。可以说从以前的五维空间、六维空间下沉到现在的一维空间、二维空间当中去。这就是金融科技对实体经济的一个直接影响。

 02 

谈数字货币：存在替代纸质货币的可能性

凤凰网财经：据媒体报道，由人民银行牵头，工、农、中、建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三大电信运营商共同参与的央行法定数字货币试点项目，有望在深圳或者苏州等地落地，您认为未来法定数字货币会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张博辉：过去半年，有很多关于央行法定数字货币的新闻，在电视上也能看到很多相关的话题。央行的法定数字货币的试点项目有望在深圳、苏州落地,大众第一个反应是，想知道它跟传统纸质货币有什么最主要的区别？

首先，它本身的货币属性是保持不变的，本质上还是货币。其次，从便利性的角度出发，以前我们使用支付宝进行转帐，从一个帐户转到另外一个帐户，或者使用银行本身的帐户进行网络转；现在央行的法定数字货币跟它们相比，效果非常接近，只不过央行法定数字货币提供了一个额外的线下转帐的技术性优势。从这一点看，抛开技术性优势不谈，央行的法定数字货币跟以前的支付宝或网络转账本身是非常相似的。 

凤凰网财经：那么法定数字货币和传统纸质货币，二者是不是完全一样呢？

张博辉：我个人的理解是它们不完全一样。最主要的因素是信息媒介。我们现在的法制货币，央行数字法定货币，它们本身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信息媒介。信息媒介到底从哪里来，这跟数字货币背后的技术是相关的。数字货币背后，我们使用区块链技术，货币从央行发出，发给银行，个人从银行进行贷款，再使用货币在商店购物，或者直接给朋友、亲人进行手机点对点的传送。但以前央行获取信息的渠道，更多的是从商业银行或者其他渠道获取的，它没有办法溯源整个货币流通的轨迹，以及这个轨迹上所有的点，比如时间、地点、做了什么事。从这个角度出发，数字货币起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每个货币在各个交易过程中会生成很多信息，这些信息会由一个比较大的平台进行收集和分析。这恰恰是数字货币的独到之处，它赋予了其货币以外的功能——信息传递。但从货币的属性来讲，它本身还是货币。 

凤凰网财经：那么您认为央行的法定数字货币今后会替代纸质货币吗？

张博辉：我个人感觉有这种可能。在中国的现阶段发展中，我们个人使用纸质货币的概率有可能小于市场的20%，再过几年的发展，可能我们就完全不使用这种货币了。数字货币替代纸质货币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凤凰网财经：法定数字货币功能只能在基础货币M0领域还是可以扩张到M2？

张博辉：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话，会发现这个扩张不仅是经济学的问题，而且涉及很多新的经济理论需要实践。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如果从M0扩张到M2，那么普通的商业银行或者金融机构在其中的功能就要重新定位了，或者说要换一种身份，这样会有一个替换性的效果，还是有一个其他功能叠加的效果？所以考虑到这一点，我们需要更新的智慧，更新的思量。所以接下来直接扩张到M2的话，可能性比较小，或者说非常小。不仅仅是因为刚才所说的经济学理论上的创新，还有整个银行业体系或者其他行业体系等其他维度的思考。

凤凰网财经：法定数字货币应该如何与人民币国际化相结合？

张博辉：关于人民币国际化，我想数字货币本身的优势在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我们现在人民币国际化最主要的、国际上交换的支点，就是国际上的SWIFT。如果我在银行进行汇款，想汇到澳大利亚，汇到美国，汇到欧洲，中间必须有一个平台或者介入的点，这个点就是SWIFT。这个点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媒介，如果没有SWIFT，那么我们传统人民币的跨国转让是很难的。正如我刚刚所说，央行法定数字货币最主要的功能是信息媒介。这意味着它本身带有信息媒介的功能的话，就不需要完全依赖于其他的信息媒介了。如果不需要其他的信息媒介，交易过程的不确定性就会减少很多，从而使得整个跨国交易、跨国转帐的流程更顺畅，效果更佳。

03 

谈科创板：高增长的背后必然是高风险

凤凰网财经：近期，科创板股票全线飘红，科创板股票表现也好于A股其它板块，这是为什么？

张博辉：我的理解是，首先，接近年底，很多外部风险都降低了。比如说贸易战带来的风险，这是宏观层面的风险，跟金融市场相关的风险，这是政策性的风险。因为科创板的股票是增长型的，它的风险所对应的值，或者说受风险影响的部分会多一些；当风险降低时，它的市值相较于主板其他版块的股票会增长的比较快。

第二点，在基本面有所恢复的情况下，一些企业如汽车行业，稍微利好的消息一出来，就会带动这些高增长的创新企业的股价上涨。

第三点，可能是非理性的解释。近期科创板股票全线飘红有可能是某些基金利用现在的下风投投资了更多的科创板的股票，使得资金流失，助推股价上涨。 

凤凰网财经：您怎么看待科创板的投资机遇和风险？

张博辉：长期来讲我非常看好科创板。总体来说，中国的经济现状，这些科技企业给我们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模式。高增长的背后必然是高风险，科创板股票的增长率很高，但与此同时，它的风险也很高。最近科创板的股票增长比较快，这是因为这些科创板公司陆陆续续地推出了一些股权激励。这些股权激励有利于公司在研发方面的长期进步，同时也有利于这个国家的成长。

04

谈ESG研究成果：ESG高的公司财务表现更好、市值更高

凤凰网财经：虽然ESG投资在我国资管行业处于起步阶段，亟待进一步充实和完善理论框架，国际上可持续金融相关学术成果已经非常丰富，那么哪些方面的学术成果值得资管业关注和借鉴呢？

张博辉：这是现阶段ESG整体的研究成果。首先，大多数研究发现ESG高的公司财务表现更好、市值更高，它们拥有更多利益相关者的支持，拥有更优质的保险与风险管理。

第二，对投资者而言，ESG高的股票是否会有超额收益？研究发现，影响力投资并未获得更高的超额收益，且ESG高的股票系统性风险低。

第三，投资者愿意牺牲收益而投资于ESG高的公司和基金，其内在的社会偏好、社会信号有：投资者愿意放弃一部分投资回报来满足他们的社会偏好；投资者愿意用3%-4%的投资回报来替换他们的这回偏好；责任投资的投资者超出常规投资者41%的概率更愿意向慈善机构捐赠；投资者相信投资ESG高的公司会取得更高的回报率。

第四，不同国家之间，ESG标准和水平不同，如美国是显性ESG，而欧洲是隐性ESG。国有企业作为法律法规的替代物来解决ESG问题；企业的目的和边界，如股东至上还是利益相关者至上，在企业创立之始就已确定，由公司法决定；各国的公司法来自各自的法律起源，普通法属于英美法系，强调私有产权、市场调节、投资者保护等，大陆法属于欧陆法系，强调国家控制、法规调节、利益相关者主导等。

与此同时ESG的个别因子会影响公司的市值。其中一类个别因子有空气污染、温度、碳排放、ESG披露等因素；另一类有诚信、客户关系、员工满意度、社会资本等因素。

图注：张博辉接受凤凰网财经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