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系把英国移动通信业务也卖完了。
7月30日,长江和记实业宣布,旗下CKHGT所持VodafoneThree 49%股份注销完成,收到43亿英镑现金,折合约454.7亿港元。
这是长江系2026年完成的第三笔英国资产交易。1月,长江系财团完成出售英国铁路车辆租赁公司Eversholt Rail;5月,长江基建、电能实业和长实集团完成出售英国配电商UK Power Networks。
按照各公司公告披露的基本对价或现金对价粗略计算,三项交易对应金额合计约159.51亿英镑,按公告当时的汇率口径折合约1672亿港元,不是网传的“半年套现2200亿元”。
这1672亿港元也不是李嘉诚个人套现,更不是长和一家公司拿到的一笔现金。三项交易涉及长和、长江基建、电能实业和长实集团等不同上市公司,相关款项分属不同资产负债表,扣除交易费用后的净现金也需要分别计算。
但集中出售确实发生了。
短短数月,移动通信、区域配电和铁路车辆租赁三项英国业务相继易主。英国钢铁公司又在此时被英国政府国有化,很容易让外界得出一个结论:英国投资环境变了,长江系提前察觉风险,开始清仓撤退。
公开信息支持“长江系正在回收部分英国投资”,却不足以证明这是一场恐慌式撤离。
三笔交易的时间、资产性质和商业逻辑并不相同。英国钢铁事件放大了它们的政治含义,但从交易结构看,长江系更像是在有收益的情况下集中兑现成熟资产。真正需要关注的,也不是它跑得有多快,而是卖掉稳定收益之后,准备拿什么补位。
01:不是低价出逃,而是三笔不同逻辑的变现
金额最大的一笔,是UK Power Networks。
UK Power Networks简称UKPN,负责伦敦、英格兰东南部和东部地区的区域配电。它负责把电力通过配电线路送到居民和企业,不是高压输电网络,也不代表整个英国电网。
长江基建、电能实业和长实集团此前分别持有UKPN 40%、40%和20%的权益。2026年2月,三家公司同意向法国能源企业ENGIE出售UKPN全部股权及相关股东债务工具,基本对价为105.48亿英镑,公告折算约1107.54亿港元。交易于5月7日完成。
UKPN不是因为经营恶化而被甩卖。
长江基建公告显示,自2010年收购以来,UKPN持续提供稳定的财务贡献。公司预计,计入其持有的电能实业权益后,将从这笔交易中确认约145亿港元应占出售收益。
对ENGIE而言,UKPN同样是一项有吸引力的资产。英国推进电气化,需要持续改造配电网络,受监管电网可以提供相对稳定的长期回报。ENGIE愿意支付超过105亿英镑,至少说明UKPN自身仍能获得战略买家的认可。
VodafoneThree则是另一套逻辑。
它不能简单写成“英国电讯”。在中文语境中,“英国电讯”容易被理解为BT Group。长和实际退出的,是英国移动通信运营商VodafoneThree的49%权益。
VodafoneThree由长和原旗下Three UK与沃达丰英国业务合并而来。合并于2025年5月31日完成,沃达丰持股51%,长和持股49%。
这项退出不是临时决定。双方在2023年设计合并方案时,已经设置了三年锁定期后的双向退出机制。2026年,双方另行签署框架协议,通过注销长和所持股份提前完成退出,并不是按照原定时间窗口正常行使期权。
对长和而言,这是一项少数股权投资。移动通信又需要持续投入频谱、基站和网络整合,长和只持有49%权益,控制力有限。将少数股权一次性变现,本身就有独立的商业逻辑。
VodafoneThree也不是一头稳定的“现金牛”。长和公告披露的2025年度数据中,VodafoneThree税后亏损约9800万英镑;合并完成后的7个月里,长和应占税后亏损约5.19亿港元。
长和5月曾预计,这项交易将带来约47亿港元出售收益。它卖掉的是一家仍在整合和投入期的移动通信公司权益,而不是经营十几年、每年稳定分红的成熟公用事业资产。
Eversholt Rail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现金牛”。
它不是英国铁路运营商,也不拥有铁路网络,而是一家铁路车辆租赁公司。它购买并持有列车,再通过长期合同出租给客运和货运运营商。
长江基建牵头的长江系财团2026年1月完成出售Eversholt Rail(UK Rails)全部股权,根据长江基建2025年年报(2026年3月18日港交所披露),本次交易财团合计现金对价约11亿英镑,折算约110亿港元。不是网传的“约600亿港元”。
这里最容易混淆的是企业价值和股东现金。
2015年长江系收购Eversholt Rail时,披露的是包含债务在内的25亿英镑企业价值;2026年披露的11.03亿英镑,则是财团收到的现金对价。两者不是同一口径,不能直接相减,更不能据此判断长江系亏损出售。
长江基建预计,计入其持有的电能实业权益后,这笔交易将带来超过19亿港元应占出售收益。公司也表示,Eversholt Rail在长江系持有的约10年间持续提供稳定分派。
三项资产,三套逻辑。
UKPN是战略买家愿意支付较高价格的成熟受监管资产;Eversholt Rail是持有约10年后释放价值的铁路租赁业务;VodafoneThree则是长和提前退出仍在亏损、需要持续投入的少数股权。
它们的共同点不是亏损甩卖,而是在能够确认收益的条件下回收资本。
02:英国钢铁改变了风险认知,却解释不了三笔交易
英国钢铁事件真正需要厘清的,是经营接管和所有权国有化之间的区别。
英国钢铁公司在敬业集团接手之前已经长期亏损,并于2019年进入破产程序。2020年3月,敬业完成收购。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当时披露,敬业保留了约3200个就业岗位,并承诺未来10年投入12亿英镑,用于设备现代化和绿色转型。
敬业后来披露,其接手后累计投入已经超过12亿英镑。这一数字属于企业口径,不仅包括设备改造,也包括弥补亏损、采购原料和维持日常运营。
但持续投入没有改变英国钢铁的财务困境。敬业方面称,到2025年,斯肯索普钢厂每天亏损约70万英镑。面对亏损和减排压力,敬业此前探索以电弧炉替代传统高炉。
电弧炉的碳排放通常更低,但在英国较高的工业电价下,项目经济性仍取决于政府支持、电力成本、废钢价格和产品结构,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成本更低。
争议的核心,是斯肯索普钢厂的两座高炉。
它们是英国境内最后仍在运行、能够从铁矿石生产原生钢的高炉。一旦关闭,英国不会失去全部钢铁工业,但会失去本土大规模生产原生钢的能力。敬业将其视为长期亏损资产,英国政府则将其视为需要保留的关键工业能力。
双方未能就高炉继续运营和绿色改造资金达成一致。
2025年4月12日,英国议会紧急通过《钢铁行业特别措施法案》。英国政府随后依据法案向英国钢铁发出经营指令,公司运营由此进入政府主导状态,但法律所有权当时仍属于敬业集团。
直到2026年7月,英国政府才通过新的国有化立法。7月16日,英国钢铁正式转为国有企业,敬业的所有权随之终止。
英国政府表示,后续将建立补偿机制,由独立评估机构决定是否需要补偿以及补偿金额。目前,补偿结果尚未确定。
敬业将其定性为“非法征收”,并依据中英投资保护安排启动磋商,保留国际仲裁权利。商务部则表示坚决反对和强烈不满,要求英方充分保障中国企业的正当合法权益。
这件事确实释放了一个清晰信号:当外资持有的资产被纳入国家安全或关键工业能力范畴,政府可能以公共利益为由改变原有商业安排。对投资者来说,战略行业的政策干预风险需要被重新评估。
但英国钢铁与UKPN、Eversholt Rail、VodafoneThree并不是同一类资产。
英国钢铁是一家持续亏损、涉及本土原生钢生产能力的制造企业;UKPN本来就处于严格的许可和价格监管之下;Eversholt Rail依靠长期租赁合同经营;VodafoneThree的退出框架则在2023年已经出现。
长江系也没有在任何一份交易公告中表示,出售英国资产与英国钢铁事件有关。
因此,英国钢铁可以解释投资者为什么开始更加警惕英国的政策风险,却不能证明三笔交易都是长江系提前获得信号后的统一撤退。
长江系没有清仓,真正的压力是补回利润
出售三项业务之后,长江系仍在英国持有大量资产。
长江基建及长江系相关公司目前仍以不同持股比例投资Northumbrian Water、Northern Gas Networks、Wales & West Gas Networks、Phoenix Energy、Seabank Power和UK Renewables Energy,业务覆盖水务、天然气配送、发电和可再生能源。
2024年,长江基建、长实集团和电能实业组成的财团还以约3.5亿英镑收购了英国32个陆上风电场。
这意味着,长江系正在缩减部分英国资产,却没有离开英国。它卖掉的是部分成熟项目和移动通信权益,而不是将整个英国投资组合一笔勾销。
不过,资产出售带来的利润替代压力同样真实。
在UKPN和UK Rails完成出售前,长江基建2025年英国业务贡献利润39.83亿港元,仍是集团的重要收益来源。长江基建此前披露,UKPN和UK Rails分别占其2024年应占经调整EBITDA的17.5%和6.4%,合计达到23.9%。
这不意味着出售后净利润一定下降23.9%。降低负债带来的利息节省、新收购的利润以及其他业务增长,都可能抵消影响。但两项可以持续产生现金流的资产退出后,长江基建必须寻找新的经常性收益来源。
VodafoneThree的情况则落在长和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退出可以增加现金储备、降低少数股权投资的不确定性,却也意味着长和不再分享合并公司未来整合成功后的潜在收益。
各公司公告给出的资金用途,主要包括强化资产负债表、降低净负债、支持现有业务发展,以及寻找新的投资和收购机会。
目前没有公开证据显示,这批分别归属于不同上市公司的资金已经流向维港投资,也不能把维港投资在人工智能、医疗科技和量子计算等领域的布局,直接写成长江系上市公司的再投资方向。
维港投资与长和、长江基建、长实集团并不处于同一合并报表体系。把两者拼在一起,写成“卖掉旧世界的水电煤,买入新世界的AI”,故事很顺,却缺少资金流证据。
到目前为止,可以确认的是:长江系以能够产生出售收益的价格,变现了三项英国业务,增加了财务弹性,也减少了部分政策风险和经营投入。
但它同时卖掉了两项长期提供稳定现金流的基础设施资产。
因此,现在还不能简单得出“李嘉诚又押对了”的结论。英国钢铁是一记风险警报,却不是这轮出售的完整答案;三项交易提高了现金储备,却没有自动完成资产升级。
真正决定这轮资本运作成败的,是相关公司能否用释放出来的资金,找到风险更低、回报更高,或者至少能够替代原有经常性利润的新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