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联合、门阀共治是菲律宾政治运行的底层规则。如今，菲律宾总统马科斯的一系列动作，正在打破菲律宾所有政治家族共同遵守的政治默契。

2024年6月19日，菲律宾副总统萨拉·杜特尔特宣布辞去马科斯政府任命的一切职务，仅仅保留了副总统这一民选职位。

这意味着，杜特尔特家族已经与马科斯家族完全切割。接下来，两个家族的斗争也将进入更加残酷，更加不讲规则的阶段。

由于菲律宾政坛的显著特点是各大政治家族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在地方上，人们只知有家族，不知有中央。因此，菲律宾家族之间的政治斗争也向来以惨烈出名。

2023年3月，一伙穿着军人制服的武装人员不动声色地溜进东内格罗斯省省长家中，造成9死9伤。并且，就在同一个月，菲律宾遭遇暗杀的省、市长就达到了5人。

可以说，“用子弹投票”是菲律宾特色的民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2022年的菲律宾大选中，马科斯和杜特尔特家族曾结为同盟。然而，小马科斯在上台之后打破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约定，转头开始清算杜特尔特的政治势力，甚至允许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人员进入菲律宾，对杜特尔特发动的“禁毒战争”展开调查。

凭借总统职位带来的权力，马科斯在打压杜特尔特家族势力方面占尽优势。但是，杜特尔特也并非没有胜算。

根据菲律宾宪法第七条第八款规定，当现任总统因丧失行动能力或死亡无法履行职务，继任顺序为副总统、参议院议长和众议院议长。

这意味着，一旦小马科斯因“意外”离世，萨拉将接过总统职务，杜特尔特家族就能彻底摆脱危机。

当然，政治暗杀是最后的手段。轻易使用将会招致其他菲律宾政治家族的不满和围攻。

但是，小马科斯步步紧逼的做法，不仅威胁了杜特尔特家族的生存，也破坏了近四十年来菲律宾政坛的默契。

小马科斯“先坏规矩”的做法正在为菲律宾开启更加暴力的政治斗争解除封印。

第一章 政治默契

1983年8月21日，中华航空811航班抵达首都马尼拉机场。飞机上，两名年轻的女子认出了坐在公务舱中的阿基诺二世，并兴奋地亲吻了这位在当时炙手可热的政治明星。

下午1时14分，在五名士兵的保护下，阿基诺走下飞机。

50秒后，机外传来数声枪响，当人们从舷窗往去，阿基诺与另一名“枪手”的尸体双双躺在血泊中。

这是发生在小马科斯的父亲，老马科斯统治时期的一次著名政治暗杀。

阿基诺二世是当时菲律宾最著名的反对派政客，曾多次因反抗马科斯家族被捕入狱。

阿基诺家族本身也是菲律宾本地的政治门阀之一。阿基诺二世长期流亡美国。本次回国后，他正计划联合各大政治世家，挑战马科斯家族对菲律宾的长久统治。

而这场刺杀引爆了本就摇摇欲坠的菲律宾政坛。

马科斯家族虽然长期把持了菲律宾中央政府的权力，但是，菲律宾各大家族都有自己长期运营的地方性力量。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家族的触手遍布政治、经济乃至武装力量。老马科斯凭借总统权力也很难根除一个敌对家族的地方势力。

甚至，马科斯家族能够实现长久的统治，本身就要依赖于许多政治家族的支持。而敌对家族之间在争夺利益的时候也保持了“斗而不破”的底线。

因为各大家族的首要目标是维持自己的利益，也不希望斗争过度升级。久而久之，菲律宾的政治门阀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即使斗争再激烈，也不可将对手逼至绝境。

而老马科斯刺杀阿基诺二世的行为，无疑打破了菲律宾政坛的默契，彻底激怒了各大政治世家。

刺杀发生4天后，“为阿基诺伸张正义”反对派联盟成立，各大政治家族纷纷加入其中。

1986年2月，反对派获得了天主教教会的支持，主教通过宗教电台“真理频道”向全体菲律宾人喊话，呼吁人们走上街头反抗马科斯政府。

马科斯家族的统治很快便土崩瓦解，在美军的护送下仓皇逃离菲律宾。

阿基诺二世的遗孀阿基诺夫人成为了菲律宾总统。按道理说，阿基诺家族跟马科斯家族有着血仇。

但是，阿基诺夫人深知菲律宾政坛的运行规则，并没有对马科斯家族赶尽杀绝。

1991年，在阿基诺夫人的默许下，老马科斯的妻子伊梅尔达及孩子返回菲律宾，回到北伊罗戈省继续运营自己的家族产业。

次年，小马科斯当选为北伊罗戈省众议院，时隔六年，马科斯家族重返政坛。

在公开场合，阿基诺夫人曾多次向公众承诺将起诉马科斯家族成员，但最终都不了了之。这种深明大义的做法赢得了菲律宾各大政治家族的赞赏。

1993年，小马科斯与阿基诺夫人的亲戚丽莎·阿拉内塔在意大利秘密举行婚礼。两个家族正式达成联姻。

在各大政治世家的努力下，“互不清算”再次成为菲律宾政坛的潜规则。例如，2001年，约瑟夫·埃斯特拉达总统因贪污问题被迫辞职，并遭到最高法院的审判。不过，随后掌权的阿罗约家族动用总统权力将他特赦。

在这样的默契之下，各大家族轮流坐庄，通过掌握中央政府捞取利益。即使彼此之间有冲突，烈度也一直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不过，这种“体面的竞争”也仅仅存在于中央级别的斗争。在菲律宾地方，由于私人武装的存在，政治对抗的残酷程度超乎外人的想象。

而杜特尔特家族正是在一个以混乱著称的地区摸爬滚打了20年而崛起的一方豪强。

第二章 让子弹飞

2009年11月23日，菲律宾政客曼古达达图准备前往马京达瑙省选举委员会办公室提交选举文件，竞选该省省长。

但是，马京达瑙省是安帕图安家族的传统势力范围。几天前，曼古达达图就收到了来自这个家族的“死亡威胁”。

出于安全考虑，曼古达达图决定派自己的妻子、姑姑和妹妹代表自己提交参选文件。同时，他在临行之前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安排了32名随行记者，全程跟踪报道。

然而，车队在途中遭到200名武装分子的袭击。58名车队成员遭到处决式枪杀，包括曼古达达图怀孕妻子在内的11名随行亲属和32名记者无一幸免。

这场屠杀震惊了国际社会。一度将菲律宾称作“亚洲民主橱窗”的BBC等国际媒体也不禁发出疑问：菲律宾这是怎么了？

实际上，政治暗杀在菲律宾极为寻常。而且，越是地方性的选举，暴力行为就越常见。

菲律宾民间拥有极为浓厚的“死士文化”，从不缺少为换取“重赏”奋力一搏的“勇夫”。

这是因为一方面普通人的社会上升渠道被政治家族势力所垄断，为家族效力能带来极大的收益；另一方面，家族为了吸引更多人为自己“卖命”，也愿意主动遵守约定，拿出大笔财富奖励他们的家人。

因此，成为政治家族的私兵是许多贫苦菲律宾人的主动选择。

这次屠杀事件的发生地棉兰老岛，在菲律宾更是一向以暴力事件频发著称。

现代菲律宾是一个基督教徒占多数的国家。但是，历史上，在基督教到来之前，伊斯兰教已经在这里广泛传播。棉兰老岛就是菲律宾传统的穆斯林聚集地。

老马科斯统治时期，该岛涌入了大量基督教人口，激化了宗教冲突，导致地区治安混乱。地方家族的私人武装迅速成为了维护地区稳定的重要力量。

80年代末，棉兰老岛形成了两支强有力的军阀：一支是大屠杀事件的主使，位于西部的安帕图安家族；另外一支便是位于东部的杜特尔特家族。

根据1987年《宪法》规定，菲律宾禁止存在任何私人武装力量。但历届中央政府又不得不依赖地方武装对抗宗教叛乱分子，便默许了两大家族拥有私兵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用子弹投票就成为了当地家族控制地方权力的常态。

早在大屠杀之前，安帕图安家族便在马京达瑙省涉嫌参与了56起谋杀事件，将这里打造成了家族的政治铁盘。

跟安帕图安家族齐名的杜特尔特家族，自然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据称，杜特尔特在担任达沃市市长期间，组建了一支行刑队（DDS），专门实施法外处决。1998年至2008年间，该队伍共处决了1424人，而处决对象不仅限于罪犯。

杜特尔特本人曾对记者承认在16岁时便用刀完成了自己的首杀，以及担任市长期间，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骑着摩托车寻找罪犯，然后用枪杀死他们。

而随着2016年杜特尔特当选为总统，他将自己彪悍的执政风格带到了菲律宾中央。

不过，“乱世用重典”。事实证明，杜特尔特的执政风格虽然粗野，但是极其适合菲律宾混乱的国情，极大地打击了犯罪集团，改善了当地的治安状况。

杜特尔特卸任时依旧保持着81%的超高支持率，是40年来最受民众欢迎的菲律宾总统。

但是，另一方面，杜特尔特强硬的做派也引起了地方家族的效仿。杜特尔特任职期间，政客刺杀事件达到了历史高峰。从阿罗约总统时期平均每年44人，上升至每年90人。

不过，绝大多数刺杀事件发生在市级以下的中小型家族，省级和中央级鲜有发生。

2022年，杜特尔特下台，本指望与马科斯家族的联盟能够继续为家族遮风挡雨。

然而，小马科斯的背信弃义却将杜特尔特家族一步步逼上了绝境。

第三章 突破底线

2024年5月23日，一张大手伸进了杜特尔特家族的大本营达沃市。

在菲律宾国家警察内务局的勒令下，达沃市警察局局长，杜特尔特的心腹里卡多·巴丹（Ricardo Bad-ang）以及40名警察被免去职务。

同一天下午，两支由菲律宾总统直接指挥的特别行动部队抵达该地区，接管当地治安。

根据1990年第6975号法案，地方首席行政长官对其管辖范围内的菲律宾国家警察有“行动监督和控制”的权力。在政治家族垄断的地区，城市警察就是家族所控制的合法武装。

此次达沃市警局遭遇大换血，显然是为了削弱杜特尔特家族的武装力量。

并且，小马科斯对杜特尔特家族的绞杀还远不止于此。

2024年1月22日，菲律宾国家电信委员会无限期终止了一家媒体公司SMNI的业务。SMNI是一家总部位于达沃市的国际媒体，也是杜特尔特家族重要的舆论喉舌。杜特尔特本人在该媒体开设有专栏节目，用于宣传自己的政治思想。

这家媒体的创始人阿波罗·基博洛伊是杜特尔特亲密的政治盟友。而他本人也在今年3月份遭到了小马科斯政府的通缉。

此外，据内部人士透露，小马科斯政府将对所有杜特尔特总统任期内的政府雇员进行绩效评估。这意味着，杜特尔特留在政府内的人员正在面临一场政治清洗。

废除武装，掐断喉舌，剪除羽翼，小马科斯的一系列动作无疑是在将杜特尔特家族逼至绝境。而这背后有着美国的影子。

实际上，早在2022年，美国联邦调查局就将SMNI创始人阿波罗·基博洛伊列入通缉名单。对基博洛伊的指控也是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检察院。

假如杜特尔特家族彻底倒台，这将是继老马科斯暗杀阿基诺二世之后，小马科斯开创的又一个恶劣先例，即“联合境外势力，绞杀本地政治家族”。菲律宾政坛高层“斗而不破”的默契将再次被打破，其他家族将面临人人自危的境地。

但是，以杜特尔特狠辣的行事风格，他也不太可能会坐以待毙。

随着萨拉·杜特尔特辞去了除副总统以外的一切职务，彻底失去了所有实权，杜特尔特家族目前似乎在步步倒退，处处忍让。

然而，这种“示敌以弱”的做法很可能是在为使用更激烈的反击手段制造声势，寻求其他家族的理解。因为有些手段只有在被逼入绝境时才可以使用，否则就会招致其他家族的围攻。

不过，小马科斯显然并不十分明白这个道理，反而还在美国的支持下加速扩张家族的利益。

2024年2月27日，菲律宾社会经济规划部长阿塞尼奥·巴利萨坎（Arsenio M. Balisacan）在众议院表示，“马科斯总统已下达指示，必须更新宪法，以应对当前的严峻挑战”。

宪法的修改内容，包括取消外资的持股比例限制，允许国外资本进入教育、媒体、供电、供水等重要领域。

一旦新宪法得以通过，家族所把控的地方性企业将难以抵挡外资的冲击，极大地触动各大家族的利益。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38年前，老马科斯刺杀阿基诺二世，试图维持一家独大的政治版图。结果，各大家族联手将他赶下政坛。

如今，小马科斯一边对杜特尔特家族进行极限施压，另一边试图借助美国资本的支持，削弱地方家族的力量，壮大自己家族的势力。这种“赢家通吃”的做法，实际上是再次将马科斯家族置于其它所有家族的对立面。

随着小马科斯屡屡突破底线，一个无可争议的趋势是，菲律宾政坛即将上演更加惨烈的斗争。

今年6月18日，当中国人还在纠结用哪家购物平台更划算时，数名携带美式装备的美国人出现在了达沃市国际机场。与此同时，达沃市上空出现了疑似美军的无人侦察机。

然而，达沃市附近并没有任何美军基地，也没有官方演习通报。谁也不清楚美国武装人员带着哪些具体的任务出现在这里。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场混乱的政治对抗绝不会平静地结束。